顧明洲那個“你們打架了”的問題,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了屋裡凝固的空氣上。
我裹著被子,看著坐在地上,一手撐著地,一手著後腰,臉黑得能擰出水的顧廷川。
他那板正的白襯衫皺了,頭髮也了,整個人著一子狼狽。
我清了清嗓子,還沒來得及開口組織我的“正當防衛”說辭,顧廷川己經自己站了起來。他拍了拍上的灰,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我的神經上。
他的目從三個孩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我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了一把沙子。
“沒有打架。”他言簡意賅,像是在部隊裡做總結報告,“你媽……睡覺不老實,我掉下去了。”
他說完,也不看我們,徑首走到院子裡,拿起那個大水瓢,“嘩啦”一下,用冰冷的井水從頭澆到腳。
大冬天的清晨,那子寒氣隔著窗戶我都能覺到。
“嘶——”顧明月倒吸一口涼氣,小聲跟我說,“媽,爸是不是生氣了?他以前在部隊只有犯了大錯的兵才會被這麼罰。”
我扯了扯角。
生氣?他最好氣死。一個大男人,睡覺跟條死魚一樣,我把他當個抱枕,他倒好,佔了我一晚上便宜,還想讓我負責?
早飯桌上,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顧廷川換了乾淨的服,坐在炕桌的主位上,腰板得筆首,像一電線杆。他面前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但他沒,只是看著。
看著顧明洲利索地把三碗粥端到桌上,又把唯一一個荷包蛋用筷子準地分了兩半,一半給了顧明月,一半給了顧明星。
看著顧明月在接到那半個荷包蛋後,很自然地又從自己那一半里,分出更小的一塊,夾給了旁邊流口水的弟弟。
也看著那個洗乾淨後跟年畫娃娃一樣的顧明星,用小勺子笨拙地把那塊屬於他的蛋黃挖出來,然後巍巍地,舉到了我面前,聲氣地說:“媽,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練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顧廷川的眉頭,鎖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記憶裡的大兒子,是鬱的,是沉默的,是跟他一樣,把所有事都憋在心裡的。什麼時候,學會照顧人了?
他記憶裡的二兒,是膽怯的,是唯唯諾諾的,見了他連頭都不敢抬。什麼時候,敢這麼大聲說話,還學會了分?
還有那個小兒子,他走的時候還是個乾瘦的、離了瓶就哭的小猴子。現在呢?胳膊壯得像小藕節,吃起飯來比誰都香。
這些變化,像一看不見的針,紮在他的心上。
我懶得理會他心的驚濤駭浪,坦然地接了小兒子的“供奉”,一口把那塊蛋黃吃了下去。
“今天到誰洗碗了?”我吃完,把碗一推,開始行使我一家之主的權力。
“我!”顧明月立刻舉手,生怕自己的工分被搶了。
“嗯。”我滿意地點點頭,剛準備下地,就被一道低沉的聲音住了。
“林聽晚。”
顧廷川終於開了口,他那雙眼,首首地看著我,“你就是這麼當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