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在閬中城外紮下大營那天，天氣熱得邪乎。
士兵們卸下輜重的時候，汗珠子砸在土裡能砸出一個小坑。有人中暑倒下去，被抬到樹蔭底下灌水，醒過來接著幹——沒人抱怨，抱怨也沒用，軍令如山，說哪天出發就哪天出發，差一刻都不行。
張飛著膀子站在帥帳門口，手裡攥著馬鞭，盯著來來往往搬運糧草的民夫，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那一橫被太曬得黝黑髮亮，汗從脖子流到口，再流到肚子上，順著那塊刀疤往下淌——那是當年在徐州留下的，差點要了他的命。
“快點快點！”他扯著嗓子喊，“磨磨蹭蹭的，等你們把糧搬完，黃花菜都涼了！”
民夫們加快腳步，但腳下深一腳淺一腳，有人絆倒，糧袋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灑了一地。張飛臉都黑了，幾步衝過去，剛要發作，那民夫爬起來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張飛低頭看著他。是個半大孩子，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裡全是恐懼。他張了張，罵人的話到了邊又咽回去，最後只憋出一句：
“起來！摔了就摔了，磕什麼頭？把灑了的撿起來，別糟踐糧食！”
那孩子愣了愣，爬起來手忙腳地撿米。張飛轉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你什麼？”
“小的……小的狗蛋。”
“狗蛋？”張飛皺眉，“什麼破名。打完仗要是還活著，去都城北學堂唸書，就說俺老張讓你去的。”
狗蛋張大了，半天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張飛己經鑽進帥帳裡去了。
帳裡稍微涼快點，但也是悶熱。張飛抓起桌上的水囊灌了一氣，水順著角流下來，和汗混在一起。他把水囊放下，目落在攤開的地圖上。
那是大哥親手畫的地圖，比軍中用的那些細多了。山川河流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路都標著能走多人、走多久。平關的位置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字：黃忠。
張飛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忽然咧笑了。
黃忠那老匹夫，都六十多了，還這麼能打。定軍山一刀砍了夏侯淵，天下皆知。這次打漢中，他走平關那條道，從正面吸引曹軍。俺老張走米倉道，繞到背後去抄他們的後路。
一明一暗，兩面夾擊。
大哥這招，毒。
帳外傳來腳步聲，副將探頭進來：“將軍，糧草清點完了。按您的吩咐，多帶了十天的乾糧。”
“水呢？”
“水也帶夠了。每個兵三個皮囊，裝滿了。”
張飛點點頭，站起，把服套上。熱也得穿，打仗的時候不能膀子，萬一箭過來，沒盔甲護著就是個死。
“傳令下去，今晚早點睡。明天寅時造飯，卯時出發。”
副將應了一聲，轉跑了。
張飛走出帥帳，抬頭看天。太偏西了，沒那麼毒，但還是很熱。遠的山林靜悄悄的，連鳥都聽不見，全躲起來避暑了。
他忽然想起當年跟大哥從徐州逃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麼熱。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就三個人，三匹馬，一路往北跑，後面曹的追兵攆著屁追。跑到半路馬累死了，就靠兩條走。走到一個村子，想討碗水喝，村裡人看見他們就跑，以為他們是逃兵。
那時候哪想過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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