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商山外的山道上。
一隊明軍甲鮮明，旗號規整，推著十多輛滿裝的大車，車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滾聲，看似是往邊境調運糧草的正規隊伍，一路暢通無阻。沿途關卡守軍見旗號，只是低頭草草翻了翻文書，便躬讓路，連抬頭多看一眼都不敢，大氣不敢。
誰都知道，陝西如今是王小寶的地盤，孫傳庭都聽他排程，這支隊伍，明眼人都曉得背後是誰的意思。
可隊伍上上下下，沒人敢多說一個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明面上是“朝廷調糧”，暗地裡，是給商山裡的闖王，送起家本錢。
隊伍行至山坳僻靜，明軍校尉猛地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甲葉相撞發出輕響。他翻下馬，大步流星走到蔽的山口，腰桿微弓，聲音得極低，只堪堪能聽見：
“闖王，屬下奉常淦王爺的命令，資己送到。”
片刻後，布簾被一隻糙有力的大手掀開，李自邁步走出。
他一布短打，外罩半幅破舊鎧甲，甲片上鏽跡斑駁，鬍鬚雜地在稜角分明的臉上，面沉凝如鐵，眉峰擰著，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周便散出一久經沙場的悍厲之氣，讓人不敢首視。
如今的他，早己是各路流民心中公認的闖王。
他抬眼淡淡掃過眼前整齊排列的糧車、鋥發亮的甲冑、捆紮嚴實的弓箭，以及車角出來的銀錠澤，眼神沒有半分意外，只是眼角極輕地一跳，角下意識往下一撇，下頜線繃，明顯是不爽到了骨子裡。
旁人看不懂這排場，他李自還能看不懂？
這手筆，這路子，這明目張膽又假裝正經的德行——
除了他那個便宜表弟王小寶，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
倆人打過道不知多回，哪次不是他李自吃虧、上當、被坑到沒脾氣？
坑他報、坑他部署、坑他勞力、坑他衝在前頭挨刀。
這表弟，缺德都缺招牌了。
親兵小心翼翼湊上來，脖子往前了，聲音得發：
“闖王，這是……明軍送糧？”
李自沒有回頭，目依舊冷冷落在糧車上，手指一下、一下緩慢敲擊著腰間刀柄，指節微微泛白，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卻藏著被坑到習慣的無力：
“送糧？
這是我那位好表弟，怕我在山裡待得太安穩，特意把梯子給我搭好，我往火坑裡跳。”
他邁步上前，糙的手掌隨意掀開一袋糧食，穀粒傾瀉而出，又隨手掂起一柄弓，拉了拉弓弦，發出嗡的一聲輕響。他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滿是看一切的嘲諷：
“偽裝調軍糧草，不敢聲張，不敢明說，卻把路給我掃得乾乾淨淨。
怕天下人知道我倆勾連，卻把一切都給我備齊了。
呵，算盤打得。”
親兵聽得心頭一驚，臉微白：“那闖王，咱們……？”
李自緩緩轉頭看他，雙目通紅，佈，既有被算計的怒火，又有走投無路的無奈，最後凝一破釜沉舟的狠勁，字字咬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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