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堂的紫檀門簾被房媽媽輕輕放下,隔絕了外間的寒意,只留一室暖融融的燭火與淡淡的苦茶香氣。
王若弗跟著盛老太太進了室,屁剛沾到錦凳,臉上的歡喜便褪了大半,只剩眼底的紅——這兩日守著華蘭,閤眼不過兩個時辰,滿心都是兒瘦骨嶙峋的模樣。
手指絞著帕子,方才在正廳的底氣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抱怨,聲音得極低,卻還是飄進了老太太耳中:“這幾日府裡飛狗跳,華兒剛能安穩睡會兒,我還想著守在床邊,偏生又被來……”
盛老太太沒接的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落在焦躁的臉上。
待房媽媽奉了茶退下,才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挲,開門見山:“華蘭的事,你打算就這麼拖著?”
王若弗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瞬間復燃,拍著錦凳扶手便要起:“拖?我絕不拖!老太太您也看見了,袁家那是什麼地方?虎狼窩!我華兒再回去,怕是連骨頭都要被啃乾淨!”
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若是盛弘不同意,改日我回王家,帶著王家的侄兒們上門,鬧到袁家老太太面前去!非要他們簽下和離書不可!我王家的兒,哪怕回家守一輩子活寡,也比在那袁家氣強!”
“和離?”盛老太太聞言,眉頭微蹙,一口茶差點嗆住,輕咳兩聲才穩住氣息,“你倒是說得輕巧。”抬眼看向王若弗,目裡帶著幾分恨鐵不鋼的無奈,“華蘭嫁袁家一年,無兒無,若是和離,傳出去便是‘被夫家休棄’的名聲。你王家勢大,不在乎這點閒話,可華蘭呢?一個養長大的姑娘,頂著這樣的名聲,往後日子怎麼過?更何況還有未出嫁的如蘭。”
王若弗愣了愣,了,想要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不是沒想過名聲的事,只是一想到華蘭的苦楚,便什麼都顧不上了。一時氣悶,又要嚷嚷,盛老太太連忙抬手按住的胳膊,沉聲道:“別顧著意氣用事,聽我把話說完。”
王若弗這才安分下來,只是臉依舊難看。
“袁家雖混賬,可袁文紹並非全然無心,今日他那副愧疚難當的模樣,做不得假。”盛老太太緩緩道,“伯爵府的爵位還在,怎麼樣都比我們盛家強幾分,袁文紹雖是嫡次子,但這孩子人品如何我們看在眼裡,華蘭如今最缺的,不是和離的勇氣,而是在袁家立足的底氣。”
“底氣?”王若弗喃喃道,“袁家如此對,連的嫁妝都被挪用了,還有什麼底氣?”
“有。”盛老太太語氣篤定,眼底閃過一,“子嗣。”
王若弗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華蘭這子,被袁家磋磨得……大夫都說氣兩虛,怕是難有孕。”
“尋常大夫自然不行,”盛老太太淡笑,終於說出了正題,“我有一故好友,姓白,這些年居在白石潭,最擅長調理婦人症,便是宮中的妃嬪,也曾暗中派人請看過。我己讓人遞了帖子,請近日來汴京,專為華蘭調養子。”
“白石潭?白老太太?”王若弗猛地站起,臉上的霾瞬間煙消雲散,驚喜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老太太,您說的可是賀家老太太?!”
盛老太太微微頷首,看著失態的模樣,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的天!”王若弗幾步上前,挽住盛老太太的胳膊,歡喜得語無倫次,“那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賀老太太的醫,那是神仙手段啊!京中多勳貴夫人求著見一面都難,竟能為華兒出手!”
頓了頓,又想到什麼,眼中滿是敬佩,“還是老太太您有本事,有您這位‘諸葛’坐鎮,再加上賀老太太的醫,華兒定能養好子,生個哥兒,在袁家穩穩站住腳跟!”
盛老太太拍了拍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叮囑:“此事暫且保,只說是府裡請來的尋常醫婆。賀老太太素來喜靜,不願張揚,你且記好了,莫要到聲張。”
“我曉得,我曉得!”王若弗連連點頭,臉上的愁容徹底散去,只餘下滿心的歡喜,“我這就去吩咐下去,讓小廚房好生預備著,等賀老太太來了,定要好好招待!”
看著腳步輕快地離去,盛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房媽媽端著茶進來,見神凝重,輕聲道:“老太太,您這步棋,走得極妙。”
“妙?”盛老太太輕嘆一聲,“不過是為華蘭謀一條生路,也為我自己,為這盛府,掙回幾分威信罷了。”收養明蘭之事未,府中上下難免有人覺得老邁無用,如今華蘭之事,正是重樹威的契機,豈能錯過?
林棲閣的西窗下,燻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煙氣嫋嫋,卻驅不散一室的愁雲。
林噙霜斜倚在榻上,手中著一方繡著蘭草的錦帕,眉頭擰得的。方才從正廳那邊傳來的訊息,己聽得八九不離十,指尖的帕子都要被碎了。
“真是造孽啊。”輕聲嘆息,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意的惋惜,“大姑娘好好的一個人,嫁伯爵府不過一年,竟被折磨得只剩個骷髏架子。便是主君那般好面子的人,今日都了真火,想來袁家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墨蘭,見兒著一襲月白繡折枝梅的褙子,手中捧著一卷書,神平靜,半點波瀾都無,不由皺了皺眉:“墨兒,你倒是沉得住氣。你姐姐如今落得這般境地,你就不擔心一下自己?”
墨蘭放下書卷,抬眸看向林噙霜,目清亮,全然不似尋常閨閣子的懵懂。輕輕抿了一口茶,緩緩道:“阿孃,有什麼可擔心的?華蘭姐姐的苦楚,源在袁家,也在自己上。一味忍讓,將希全寄託在夫君和孃家上,才會落得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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