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指尖輕輕挲著溫潤的茶盞邊沿，眸沉靜如水，聲音緩卻字字清晰，一字一句都剖白著帝王心底最深的憂與疼，抬眼向福康，輕聲開口道：“公主，其實這題，一點也不難解。”
“陛下這一輩子，將你視作掌上明珠，捧在掌心養了十數年，所求的從不是你耀門楣、聯姻固權，自始至終，不過是盼著你這一生平安順遂、福壽安康，永遠不必沾染深宮權謀的汙，不必忍半分委屈苦楚。”
“只是如今，陛下纏綿病榻、油盡燈枯，最致命的便是國本空虛、後無繼——陛下膝下皇子盡數早夭，連一位承繼大統的子嗣都未曾留下，這才讓京中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子弟蠢蠢，朝堂之上更是黨派林立、暗流洶湧，人人都在盯著那把龍椅，人人都想借著國謀奪私利。”
“陛下正是看了這一點，才會萬般無奈之下，決意將你許配給李瑋。他不是不知李瑋貌陋拙，配不上你金尊玉貴的份，而是唯有將你託付給母家李家，方能護你一世無虞。那李家，是歷經三朝恩寵、基深厚的世家，在朝野上下盤錯節，勢力穩固，無論日後是哪位宗室子弟登基上位，無論朝堂如何風雲變幻，這把改朝換代的火，都絕對燒不到李家頭上，你嫁李家，便等於攥住了一塊任誰也不了的保命符。”
“可這一切的委屈與不得己，源都在國本未定。若是此刻，陛下能有一位信得過的、堪當大任的繼承人，能名正言順地從陛下手中接過這萬里江山，穩住朝堂，鎮住宗室，那麼陛下心中所有的顧慮都會煙消雲散，你的婚事困局，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福康公主聽著這番話，心頭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酸與無力翻湧而上，一雙杏眼通紅，淚珠在眼眶裡不住打轉。
死死攥著下的錦墊，指節泛白，心底瘋狂地念著——若是自己是個男兒該多好，若是能承繼父皇的江山，能為他撐起這搖搖墜的朝堂，父皇便不必如此憂心，也不必落得這般任人擺佈、求死不能的境地。
萬般悵惘與無奈之下，終於哽咽著開口，聲音破碎又絕，滿是走投無路的悽楚：“這些道理，本宮全都明白……可父皇子嗣單薄，幾位皇兄皆是年夭折，連一個長大人的都沒有，如今父皇後空空，連半個子嗣基都留不下，這等死局，又能如何去解？”
“公主怕是忘了，你還有一位養兄，陛下可還有一位養子呀。”
墨蘭語聲放得更輕，輕得如同佛前一縷遊煙，卻準地中了那樁被滿朝文武刻意忽略、深埋在塵埃之下的舊事。
角噙著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目靜靜落在福康驚怔的臉上，靜待著心底的驚濤駭浪翻湧而出。
福康公主整個人驟然一僵，方才還盈滿眼眶的淚水倏然凝住，攥錦墊的手指猛地一，心頭飛速翻卷起塵封多年的記憶。
垂眸沉默片刻，纖眉蹙，細細回想宮中那些模糊不清、素來無人敢輕易提及的宗室舊事，半晌才猛地抬眼，杏眼圓睜，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與茫然，口而出道：
“你是說，那個……比父皇年紀都要大幾歲的趙宗全？”
墨蘭頓了頓，緩緩說道“陛下如今執意將你許給李家，無非是怕自己一旦殯天，新君忌憚你嫡長公主的份，對你不利，可若繼位之人，是陛下親自選定、又念你這份‘全’之恩，形便截然不同了。”
“陛下要的，從來不是讓你委屈下嫁，而是一個能護住你一生的靠山。李家是靠山，一位念陛下恩德、又無威脅的新君，更是萬無一失的靠山。”
福康的心徹底了，呼吸都急促起來，自長在深宮，耳濡目染朝堂權謀，怎會聽不出墨蘭話中深意？
只是此事太過驚天地，一時竟不敢接話，只怔怔著墨蘭，聲音發：“可……可立儲乃是國之大事，父皇病重，宗室虎視眈眈，即便父皇屬意，又如何能順利推行？稍有不慎，便是雨腥風，我……我又能做什麼？”
墨蘭子微微前傾，目灼灼，字字清晰地敲在福康的心坎上：“公主能做的，恰恰是最關鍵的一步。”
抬眼，眸中銳一閃而逝，語氣卻依舊輕緩穩妥：
“你需要親自去看一看，要全面清趙宗全此人的品行、心、是否可靠。你需要去——親眼見他，親耳聽他，親口確認，他究竟是不是那個值得陛下託孤、值得你賭上一生的人。”
福康一怔，呼吸一滯：“可……可他遠在禹州，本宮的份擺在這裡，如何能私自離京？若是被人察覺，非但於事無補，反倒會引火燒。”
墨蘭淺淺一笑，指尖輕叩桌面，有竹：
“公主忘了，你正要為陛下祈福。禹州附近亦有皇家香火道場，只需以‘長齋禮佛、為父皇延命’為由，求得陛下恩准，離京一段時日，名正言順，無人會疑心。”
“你去見他，不必表份，只悄悄看他如何待人、如何理事、是否野心外、是否心純良。若他真如傳聞那般安分守拙、仁厚可靠，那這盤棋，我們便能放心落子。”
“若他不堪託付，我們便就此收手，另尋他法，也不至於引火燒。”
著福康，一字一頓，沉定如鐵：
“這一步，是破局的先手。你不去親眼確認，一切計策都是空中樓閣；你去了，看清了，這江山、你的婚事、你與懷吉的安穩，才有真正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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