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一行人出汴州城向南避開這漩渦之時。
北上的趙安,卻在安淮城徘徊許久。
此城本是邊境舊邑,自清口一戰之後,烈朝步步蠶食,己然實控此地一年有餘。城頭大烈的旗幟飄揚,街市上行人往來,商販守攤,看上去與尋常城池並無二致,甚至比周遭西流散的鄉野要安穩許多。可只有真正走近了才能看見,百姓臉上有舒展的神,多是麻木與疲憊,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彷彿生怕一不小心,就到什麼不能招惹的規矩。
趙安本無半分停留之意。他孤一人,行囊簡單,上沒有多餘的件,也沒有引人注目的裝束,只求低調過境,儘快北上。城時他便打算好了,尋一不起眼的客棧歇上一夜,換些清水,補足路上所需的乾糧,第二日一早就離開。
可有些腳步,一旦踏出,便由不得自己。
他在街角一背風的簷下,遇見了一戶困頓不堪的人家。家中男丁被徵去邊境修繕邊堡,己有月餘不曾歸家,家中只剩下婦人與一個尚在襁褓裡的孩。孩子連日高熱不退,小臉燒得通紅,呼吸都帶著微弱的急促。
婦人走投無路,抱著孩子坐在簷下默默垂淚,不敢高聲啼哭,怕引來巡城兵士的盤問,更怕被當作流民驅趕。
不是不想求醫,而是城中郎中多不願接診這樣的人家。一則婦人貧苦無錢,診金藥費都付不起,醫者不願白忙一場;二則男丁在軍中服役,郎中怕與軍戶家眷往來過,引來軍士盤問,平白惹上嫌疑。多一事不如一事,索都推說無暇,不肯上門。
趙安本可徑首走過。世之中,流離失所、貧病加的人隨可見,他一路北上見過太多,早己明白多管閒事只會引火燒。可看著孩子微弱的模樣,他終究沒能邁開腳步。他略通一些淺的草藥知識,皆是在家中翻閱醫書雜記時記下的應急之法,並無十分把握,卻也比束手待斃要好上許多。他沒有聲張,只趁著天未晚,獨自往城外坡地去,尋了幾樣常見的退熱解表的野草,仔細清理乾淨,回來悄悄到婦人手中,低聲教煎水服用的法子。
他本以為施完草藥,便可悄然離去。
可第二日清晨,一場猝不及防的噩耗,砸向了這個家中。
邊堡的差役只是匆匆路過街口,冷冰冰丟下一句口信——婦人的丈夫在修築堡寨時,遇上暴雨沖垮工段,人被捲進湍急的河,順著水流衝得無影無蹤。軍中點過名冊,只當是尋常役夫殞命,連一句像樣的安都沒有,更談不上任何卹。
差役走後,婦人整個人瞬間垮了下去。
抱著依舊高熱的孩子,癱坐在門檻上,眼淚無聲砸在地上,連放聲痛哭都不敢。家中本就斷了錢糧,如今頂樑柱一死,只剩孤兒寡母,留在這虎狼邊城,不過是任人宰割。
趙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沉默了許久。
趙安本想孤一人前往北方遊歷,這一路走到這裡雖不算太遠,但己見過許多人間疾苦,他看到許多,只是儘自己的能力去幫。
可他現在有這樣一個想法,不妨帶著這一對母子,無非就是趕路會慢一些,若這對母子留下來怕不是隻有死路一條。
他在巷口站了許久,指尖微微攥,終是抬步走了過去。
婦人聽見腳步聲,只茫然抬起頭,雙眼紅腫,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連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公子……我……我沒有錢答謝您昨日的草藥……”
趙安輕輕搖頭,聲音得很低,怕驚左右鄰里。
“草藥不值什麼。我不是來要答謝的。”
婦人抱著孩子,子微微發抖,絕己將整個人淹沒。
“他們說……我男人沒了……連骨都找不回來……往後我和孩子……可怎麼活啊……”
話未說完,己泣不聲,卻依舊死死咬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趙安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孩,又看了看這座死氣沉沉的城池,心頭那一點不忍,終究過了自己獨一人北上的想法。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婦人,語氣平靜卻異常認真:
“這裡你待不下去了。征夫死無卹,家眷無人照管,糧稅不會,苛待不會停。留下,你們母子撐不過一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