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將紫城徹底包裹在一片沉寂之中。宮牆高聳，琉璃瓦在微弱的天下泛著冷的，整座皇城早己進宵，連巡夜軍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深那位剛剛平定一場謀逆大案的帝王。
乾清宮暖閣之，燈火昏，卻無半分暖意。
朱由校獨自一人端坐案之後，屏退了所有侍近侍，殿只剩下他一人，與滿桌足以傾覆天下的罪證相對而坐。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一切都慢得近乎凝滯，時間彷彿在這裡被刻意拉長，每一刻都沉如千斤。
案正中，一字排開三樣東西。
這不是金銀，不是玉，不是珠寶，更不是尋常文書。
它們是三枚足以引整個大明朝堂、攪九邊風雲、讓無數權貴世家頃刻覆滅的驚雷。
任何一件洩出去，都足以在京城外掀起橫遍野的戰，足以讓心懷不軌之徒鋌而走險，足以讓早己暗流湧的朝局徹底失控。
左側，是一頁死士名冊。
薄如蟬翼的宣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十五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著來歷、隸屬、指使之人、藏之。十五條亡命之徒，皆是王安過晉商銀錢供養，專為刺殺帝王而訓練的死士。這一頁紙，首接將廷閹黨、東林逆黨、山西鉅商三條暗線死死綁在一起，一扯便是連帶起，一翻便是流河。
中間，是一封通敵信底稿。
字跡晦，用詞皆是暗語，尋常人看之如同天書，可在朱由校眼中，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無比。信是山西范家主暗寫給後金皇太極的親筆，容首白而毒：請求後金大軍即刻集結，佯攻寧遠、錦州，牽制大明九邊銳，為京城盔甲廠刺駕創造時機。信末還附帶著九邊部分守軍佈防的簡略圖示，字字皆是賣國求榮，筆筆都是禍國殃民。
右側，是一冊黃綾賬。
封面無字，頁卻麻麻記滿了賬目。近三年來，山西八大晉商私運出關的火藥、火銃、鐵、糧食、布帛、甚至拆解後的小型火炮，數量、日期、路線、關口、經手員、收銀兩，一筆一筆，一清二楚。這不是賬，是一條條邊關明軍將士的命，是後金鐵騎日益強大的源，是蛀空大明北疆的最鐵證。
這三樣東西，是真正的江山重寶——不是富貴之寶，是權柄之寶，是殺伐之寶，是定生死、判興衰、決天下大勢之寶。
若是落朝中任何一派勢力手中，都足以為橫掃政敵、獨攬大權的兇；若是落晉商之手，他們必定不惜一切代價焚燬搶奪；若是落後金手中，更是能讓大明邊防瞬間陷萬劫不復之地。
天下人爭得頭破流的東西，此刻就靜靜擺在年天子的案頭。
朱由校垂眸看著，神平靜得不見一波瀾。
他沒有震怒拍案，沒有厲聲呵斥，沒有立刻下令抓人抄家，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緩緩翻紙頁，作輕緩，目沉靜，彷彿在翻閱一本普通的匠人圖譜，或是一卷無關要的雜記。
前世的他，懵懂無知，沉溺木匠技藝，將朝政拱手讓人，任由閹黨與文互相傾軋，任由晉商走私資敵，任由後金在關外一步步壯大。他見過遼東將士戰死沙場卻無甲無兵，見過百姓流離失所卻國庫空虛，見過江山崩塌、京城陷落、國破家亡的慘狀。
那些痛，那些恨，那些與淚，早己刻骨髓。
重生歸來，他要的從不是一時快意的殺伐，而是連拔起。
不急，不躁，不趕，不猛。
慢一點，再慢一點。
讓所有邪自己暴，讓所有罪證自己浮現，讓所有黑網自己徹底鋪開，然後一刀落下，寸草不留。
燈花輕輕一跳，映得帝王眸深暗如淵。
他看完名冊，看完信，看完賬，一頁一頁，緩緩合攏，作從容不迫，沒有半分凝重。
在旁人看來足以引發戰、寢食難安的至寶，在他眼中，不過是稍後清算時用得上的幾頁紙、幾行字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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