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民不從,他們就……他們就在罪民面前,活生生地打死了罪民的大兒子!罪民的妻子不堪辱,在牢房裡懸樑自盡了啊!”
聽到這裡,林世安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朱四的眼中也閃過一濃烈的殺機。
“後來呢?”陸明淵的面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後來……”常山慘笑一聲,眼淚混著泥水流進裡。
“罪民怕了,罪民真的怕了。為了保住剩下的小孫子,罪民只能認罪畫押。”
“吳德淵那狗,以通匪之罪,抄沒了常家所有的家產,良田、鋪面、宅院,全被他和那些鄉紳瓜分得乾乾淨淨!”
“罪民被革去了舉人功名,打了一百殺威棒,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出了蘇州城。”
“若不是城外的幾個老佃戶拼死相救,罪民早就了一枯骨。”
“可憐我那小孫子,在逃難的路上染了風寒,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就那麼……就那麼死在了我的懷裡啊!”
常山嚎啕大哭,悲聲震著破屋的屋頂,彷彿在質問那高高在上、卻又冷酷無的老天爺。
“家破人亡,斷子絕孫……大人,這就是人間天堂蘇州府啊!這就是大乾的朗朗乾坤啊!”
破屋裡再次陷了死寂,只有常山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在迴盪。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他的目落在常山那雙流的手上。
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不久前在京城金鑾殿上,那些袞袞諸公為了黨爭而慷慨陳詞的臉。
朝堂之上,滿口仁義道德,天下蒼生;朝堂之下,卻是易子而食,敲骨吸髓。
“大乾律例,通匪乃是死罪,即便是知府,也需上報刑部秋審。”
陸明淵緩緩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他敢私自抄沒舉人家產,還將你放出城,這分明是做賊心虛,草菅人命。”
陸明淵上前一步,盯著常山的眼睛,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蘇州府吏如此猖狂過分,視大乾律法如無,那為何從未聽聞蘇州府的百姓,向江蘇省巡趙貞吉檢舉揭發?”
“巡乃是封疆大吏,代天子巡狩地方。吳德淵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你們,為何不去告狀?!”
聽到“趙貞吉”這三個字,原本還在嚎啕大哭的常山,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突然湧現出一種比剛才面對尚方寶劍時還要濃烈百倍的恐懼。那是一種深骨髓、彷彿連靈魂都在戰慄的絕。
“告狀……向巡大人告狀?”
常山像失心瘋一樣,突然淒厲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狂飆。
“大人啊大人,您是從京城來的吧?您可知,在這江蘇地界,天是哪片天,地是哪塊地?”
常山猛地湊近陸明淵,低了聲音,彷彿生怕驚了什麼看不見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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