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把刀收起來。”
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生生地將朱四那沸騰的殺意回了腔。
破屋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明淵沒有去理會朱四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膛，也沒有看林世安那蓄勢待發的劍鋒。
他只是緩緩低下頭，看著跪在爛泥裡、雙手鮮淋漓的常山。
那個曾經風無限的嘉靖七年舉人，那個本該在書齋裡詩作對的江南鄉紳。
此刻就像一條被斷了脊樑的老狗，在絕中苟延殘。
陸明淵從寬大的袖袍中出一個沉甸甸的布錢袋。
他沒有遞給常山，而是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斷木桌唯一完好的那一角上。
“這裡是五十兩白銀。”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常山的耳中。
“帶著你剩下的那些同伴，離開這破廟，去城外找個避風的地方。”
“不要進城，也不要試圖去買太多的糧食惹人眼紅。分批去買些糙米和藥材，先活下去。”
常山呆呆地看著桌角那個錢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難以置信的芒。
五十兩白銀，在太平年月，足夠一戶普通農家舒舒服服地過上好幾年。
而在如今這殍遍野的蘇州城外，這不僅是錢，這是幾十條鮮活的人命。
“大人……”
常山的哆嗦著，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嚨裡像是塞滿了浸水的破棉絮，發不出半點聲音。
“活下去，才能看到天亮。”
陸明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十三歲年的眼眸裡，藏著一種常山看不懂、卻能真切到的悲憫與決絕。
“蘇州府的天，很快就要變了。”
說罷，陸明淵轉過，一甩那略顯寬大的青袍袖，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斥著腐臭與絕的破敗泥牆小院。
朱四狠狠地瞪了常山一眼，隨即暴地撿起地上的破蓑披在上，與林世安一起快步跟上了陸明淵的步伐。
破廟外，冷雨依舊在下，細如愁。
三人沒有騎馬，而是踩著泥濘的道，如同三個最尋常的過客，悄無聲息地步了這座號稱“人間天堂”的蘇州府城。
蘇州古城，水陸並行，河街相鄰。
穿過那道厚重的城門，彷彿瞬間越了兩界。
城牆外，是易子而食、哀鴻遍野的人間地獄；城牆，卻依然保留著幾分江南水鄉特有的緻與繁華。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的商鋪雖然不如往日那般鱗次櫛比、客流如織，但依舊開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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