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二天，天藍得像洗過。石榴樹的枝條上冒出紅的小芽，很小，像針尖，要湊很近才能看見。麥考夫蹲在樹下，仰著頭，數了好一會兒。“弟，它活了。”夏期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刻著“夏”字的木勺子，剛喝完粥。“每年都活。沒死過。”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春”，放在樹旁邊。“那它明年還活。我每年春天都來看。”
上午，很好。歡迎媽媽把被子拿出來曬，被單在風裡輕輕鼓起來，不像冬天那樣啪啪響，而是很和的起伏。麥考夫站在被單下面，仰頭看著，從被單後面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弟，林今天會來嗎？”
夏期把被單角拉平，夾上夾子。“也許。雨停了，路幹了。”
麥考夫把被單掀開一個角，鑽出去，走到石榴樹下，把那三塊石頭——麥、考、夫——從樹旁邊拿起來，放進口袋裡。“等林來了，給他看。我的名字，三塊石頭。”
下午，阿南來了。他手裡沒有羅盤，空著手，但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裝著什麼。他走到石榴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小把野花，白的、黃的、紫的，很細，很小，有的還沒開。“碎片旁邊的草地上長的。開了一片。”他把野花遞給麥考夫。
麥考夫接過野花，湊近聞了聞，沒有香味，很淡。“送給誰？”
阿南想了想。“送給林。他坐在那裡看草，看了一上午。花開了，他也沒摘。我幫他摘。”
麥考夫把野花在石榴樹旁邊的石裡，白的、黃的、紫的，在一起。“那他來了就能看見。”
太偏西的時候，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掛在石榴樹上。燈焰穩穩的，松果撞，叮叮噹噹。巷口有了一個人。穿著灰短袖，圍著五條圍巾，藍的、灰的、黑的、深綠的、淺灰的。手裡沒有燈，燈在樹上。林走到石榴樹下，看見了那束野花。蹲下來，了花瓣，很小，很薄，一就皺。“阿南摘的？”
麥考夫點頭。“他幫你摘的。你坐在那裡看草，不摘花。”
林把野花拿起來，放在鼻子邊聞了聞，沒有味道。“留著。平，夾在書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夏克那本舊書——不知道什麼時候拿的，書頁鼓鼓囊囊的，夾滿了糖紙和紙鶴。他把野花夾在最後幾頁空白，合上書，放回口袋。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塊石頭——麥、考、夫，遞給他。“刻完了。我的名字。”
林接過石頭，一塊一塊看。“麥”字最小，“考”字最大，“夫”字居中。他把石頭翻過來，著筆畫。“刻得深。不會磨掉。”
麥考夫把石頭拿回去，放進口袋裡。“那你以後刻別人的。夏期。夏克。蔣帥。小可。很多人。慢慢刻。”
林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繁“麥”，還差幾筆沒刻完，筆畫停在半空。“這塊還沒刻完。刻完了，再刻別的。”
他把繁石頭放進口袋裡。
麥考夫坐在臺階上，林坐在他旁邊。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薺菜豆腐湯，薺菜切碎了，豆腐切丁，勾了薄芡。林接過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喝了一口。“鮮。薺菜老了。”夏期點頭。“嗯。快過季了。再吃幾回就沒了。”
林一勺一勺喝湯，把碗底的薺菜碎也刮乾淨了。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
林接過糖，塞進裡。“你記得。每天三。今天第一。”
麥考夫點頭。“還有兩。你走的時候帶路上吃。”
夏克從屋裡走出來，穿著薄棉襖，圍著一條藍圍巾。他坐在臺階另一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橙的，橘子味，疊一隻紙鶴。
“林。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喝薺菜湯是什麼時候？”
林想了想。“很小。春天。我媽去野地裡挖的。煮了湯，放豆腐。說，薺菜敗火。”
夏克把紙鶴放在他手心裡。“留著。”
林把紙鶴放進口袋裡。
夜深了。麥考夫靠在林上，看著那盞燈。火苗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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