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長安城,宵的鼓聲餘韻未散,街面上空的,只有巡夜武侯的梆子聲,敲碎了濃稠的夜。
博古齋的朱漆大門閉,門楣上懸掛的牌匾蒙著一層薄塵,在月下泛著暗啞的。金吾衛的兵丁守在門外,火把的映著他們肅殺的臉,將這座平日裡商賈雲集的古玩店,襯得像一座沉寂的墳墓。
李郅推開虛掩的側門時,一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撲面而來。他抬手示意後的薩多羅和上紫蘇噤聲,三人踩著滿地散落的枯葉,輕手輕腳地踏後院。
後院不大,一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立在中央,樹影婆娑,枝椏錯,像極了老人嶙峋的手指。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上還放著半盞殘茶,茶盞旁擱著一把湘妃竹扇,扇面繪著一幅《寒江獨釣圖》,筆清雅,看得出主人的不俗品味。
“柳如眉經營這家博古齋十年,孑然一。”李郅的聲音得極低,目掃過院落角落,“衙役說很與人往來,每日守著店鋪,不是擺弄古玩,就是在院中看書作畫。”
紫蘇蹲下,指尖拂過石桌上的茶盞。盞壁微涼,茶水早己冷,杯底沉著幾片蜷的茶葉。“這是庭碧螺春,不是長安本地的茶,價格不菲。”輕聲道,“一個看似清貧的孤,卻喝得起這般好茶,倒是有趣。”
“有趣的不止這些。”薩多羅舉著燈籠,繞過石桌,走到老槐樹下。燈籠的向上移,照亮了樹幹上一道淺淺的刻痕——那道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印記,與胡玉樓後巷發現的符號,分毫不差。
銜尾之龍。
紫蘇的呼吸一滯。快步走上前,手控那刻痕,指尖傳來糙的木質紋理,卻沒有毫異樣。“這符號……和子時使的標記一樣。難道柳如眉也是燭龍的人?”
“不像。”薩多羅搖頭,他蹲下,仔細檢查槐樹部的泥土。月下,他的側臉廓分明,眼神銳利如鷹,“燭龍的人做事狠戾,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標記。這更像是……一種求救,或者警示。”
他的指尖在泥土中撥弄了幾下,忽然到一個堅的東西。薩多羅心中一,示意李郅幫忙,兩人合力開浮土,出一個掌大的陶盒。
陶盒沒有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面鋪著一層的錦緞,錦緞上放著一本泛黃的手記,一枚茲風格的玉佩,還有半枚銅鏡碎片。
紫蘇接過手記,藉著燈籠的翻看。扉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茲故,流落長安,十年飲冰,難涼熱。”
“茲故?”李郅眉頭鎖,“柳如眉是茲人?”
紫蘇快速翻閱手記,越看臉越凝重。“本名阿依古麗,是茲王室的旁支後裔。二十年前,茲,王室傾覆,的父母帶著逃亡中原,途中遭遇劫匪,父母雙亡。被一個路過的長安古玩商收養,改姓柳,取名如眉。”
手記裡記錄的,不是什麼驚天地的秘,而是一個異族孤在長安的十年生存史。字裡行間,滿是辛酸與忍。
寫自己如何被市井小兒嘲笑“胡”,如何被同行排暗算;寫自己如何憑著過人的眼力,在一堆破爛古玩中淘出珍品,一點點撐起博古齋;寫自己如何夜夜對著月思念故鄉,卻連一句茲話都不敢說出口,怕被人識破份,惹來殺之禍。
“原來不是孑然一,是不敢有。”紫蘇的聲音有些發,“武周立國後,對異族雖算寬容,但長安城裡,總有那些自詡‘正統’的人,視異族為異類。一個孤,若暴了茲王室後裔的份,怕是活不到今日。”
這便是柳如眉的反差。人前,是雍容得、生意明的博古齋老闆娘;人後,是揹負國仇家恨、在異鄉苟延殘的茲孤。長安的繁華盛景,於而言,不過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薩多羅拿起那枚茲玉佩,玉佩呈青白,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正是茲王室的圖騰。玉佩的邊緣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刻意摔過。“收藏這些,不是為了牟利,是為了留住一點故鄉的念想。”
他的目落在那半枚銅鏡碎片上。碎片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鏡面卻異常潔,能清晰地映出人影。薩多羅將碎片舉到燈籠下,忽然發現,碎片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片陌生的星空——星空下,一座古老的城池正在燃燒,火沖天,無數著胡服的百姓哭嚎奔逃。
“這是……茲王宮?”紫蘇也看到了,失聲驚呼。
薩多羅的手指微微抖。他想起父親手稿中關於茲的記載——二十年前,茲權臣發政變,洗王宮,無數王室員慘死,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碎片,是從故鄉帶出來的唯一。”李郅沉聲道,“握著天寶通寶死去,或許不是意外。可能早就知道時間裂隙的秘,甚至……在主尋找。”
主尋找?
這個猜測讓三人都愣住了。
紫蘇迅速翻到手記的最後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潦草,墨暈染,看得出書寫者當時心緒激盪。
“今夜,有黑袍人來訪,持天寶通寶,言能通古今,見故人。吾知其邪,卻忍不住心。若能再見爹孃一面,縱地獄,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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