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後山的崖壁陡得近乎垂首,草木紮在石裡,盤錯節地向上攀援,遠遠去像一塊蒙了綠絨的鐵壁。
山風從谷底往上卷,颳得人袂獵獵作響,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凜冽的涼意。公孫西娘手腕一振,腰間鞭如銀蛇竄出,準纏在一截突出的老樹上,指節發力,形便輕盈向上掠了丈餘。
今日未穿慣常的紅,換了一深灰勁裝,長髮高束馬尾,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平日裡在西娘客棧裡,是笑迎八方、能與商賈俠客把酒言歡的老闆娘,潑辣明豔,八面玲瓏,旁人只當是個會做生意、手尚可的子,卻極有人知曉,的輕功底子,源自早年流落江湖時,為了活命在懸崖險峰間練出來的狠功夫。
溫是謀生的殼,果決才是保命的骨。
“這些藤蔓有問題。”西娘足尖踩在一塊半懸的石臺上,手拂過一截垂落的葛藤,斷口平整新鮮,明顯是新近被人砍削過,“不是自然落,是有人故意整理出一條攀爬路徑。”
薩多羅隨其後,形如同狸貓般在巖壁上,聞言微微頷首。
他指尖挲著糙的石面,目掃過整片崖壁。自確認記憶中的老者便是袁天罡後,那些模糊的碎片愈發清晰——老人曾教過他觀山辨勢、識尋,說過“機關藏於險,道於無形”。
“激進派的人早就來過了。”他聲音得很低,順著藤蔓遮掩的方向去,“只是沒能進去,或者進去了,沒破得了機關,所以才留暗哨在外面守株待兔。”
兩人不再多言,藉著藤蔓與石快速向上挪移。不過半柱香功夫,一片異常濃的綠影便出現在眼前——大片野葡萄藤與常春藤層層疊疊,死死封住了一凹進去的山口,只在底部出一點漆黑的隙,若不湊近細看,只會當作一普通的崖壁凹陷。
“就是這裡。”薩多羅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手撥開表層藤蔓。
口被人過,邊緣藤蔓有明顯的拖拽痕跡,地上還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枯葉,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在此徘徊。
他從懷中出火摺子,輕輕一吹,幽藍的火便燃了起來,昏黃的暈緩緩探。
一陳舊的黴氣混合著土腥味撲面而來,深漆黑一片,看不見盡頭。
而就在口往裡三步的位置,地面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乍看之下並無異樣,可火一照,便顯出了詭異之——石板隙間泛著金屬冷,每隔幾步便有一道細如髮的裂痕。
西娘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兇險:“是翻板機關?”
“比翻板更狠。”薩多羅蹲下,火摺子湊近地面,“是青銅刺陣。石板下全是淬了鐵屑的尖刺,一旦踩錯,石板翻轉,人首接落下去,渾穿刺,連全都留不下。”
他指尖輕輕拂過石板表面,指腹細細著紋路起伏。
袁天罡一生通易理、機關、堪輿,設計的陷阱從不靠蠻力,而依“卦象、星軌、文紋”三者相合。尋常人只知蠻力闖,最終只會淪為機關下的枯骨。
“紋路……”薩多羅忽然頓住,眼底閃過一震。
青石板上被歲月磨得極淡的刻痕,蜿蜒迴轉,竟與《天命書》殘頁邊緣的雲紋批註一模一樣。
起筆藏鋒,收筆帶鉤,似流雲,如游龍。
是袁天罡的手筆。
西娘也看了出來,心頭微震:“和殘頁上的花紋對上了?”
“嗯。”薩多羅點頭,指尖落在一塊刻著完整雲紋的石板上,“他把破陣碼,藏在了自己的字跡裡。激進派的人只知道找殘頁、找道,卻不懂他的筆意,自然只能在口打轉。”
這便是最諷刺的現實。
秦玄一眾弟子,一心想繼承師父的“天命之”,用機關鼎強行改寫江山氣運,卻從未真正讀懂袁天罡的心思——老人從不想掌控天命,只想用機關守住秘,用文字留下警醒。
野心家只看見權力,卻看不見人心。
“跟著雲紋走,一步都不能錯。”薩多羅站起,火摺子舉在前,“踩空一格,我們倆都得困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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