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30日,漢東省京州市。那天是臘月十二,快過年了。京州市上關區的那條街掛滿了紅燈籠,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擺著兩盆金桔,葉子油亮亮的,果子黃澄澄的,看著就喜慶。上午九點多,一個男人從銀行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的包,包是新的,拉鍊上還掛著一個商標牌。他是做建材生意的,剛從銀行取了十萬塊錢,準備給工人發工資。他把包攥得很,到手心出汗。他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沒有往後看。他走到路邊,準備過馬路。槍響了。他倒下去,頭歪向一邊,從腦袋底下淌出來,淌到臺階上,淌到金桔盆底下,淌到那個新包的拉鍊上。那個人蹲下來,把包從他手裡拽出來,拽了一下,沒拽。他攥得太了,到死了都不鬆手。那人又拽了一下,包拽出來了,拉鍊上的商標牌掉了,落在那攤裡,被染紅了。那人把包夾在腋下,轉就走,穿過人群,拐進巷子,不見了。前後不到一分鐘。京州警方趕到現場的時候,那個人己經死了。法醫翻開他的眼皮,瞳孔散了。彈道檢驗報告出來的時候,京州刑偵支隊長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昀城,溪城,現在又加了一個京州。同一把槍,同一個人。他把電話放下,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燈籠還掛著,金桔還擺著,年還要過。只是那條街上,再也沒有人在銀行門口多待一秒。
2011年6月28日,京州,霜花臺區。那天很熱,太白花花地曬著,柏油路面發,踩上去粘鞋底。一個人從超市出來,手裡攥著一個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出紅鈔票的邊緣。剛從超市旁邊的銀行取了錢,兩萬,準備給兒學費。走得不快,穿著高跟鞋,鞋跟磕在地上,嗒嗒嗒地響。走到路口,等著過馬路。紅燈還有三十多秒,低下頭,從包裡掏出一張紙巾,了額頭的汗。沒有注意到,後有一個人,己經在銀行門口等了很久。那個人看著進去,看著出來,看著手裡的信封。他跟上去,跟得很近,近到能聞到上的香水味。紅燈還有十秒,抬起頭,準備過馬路。槍響了。倒下去,臉磕在路沿石上,手裡的信封飛出去,鈔票散了一地,紅的,的,在下刺眼。那個人蹲下來,把鈔票一把一把地塞進自己口袋裡,塞不下的,塞進外套裡。他站起來,把槍揣好,轉就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手還著,像在抓什麼東西。從腦袋底下淌出來,淌到路沿石下面,淌到下水道的鐵篦子上,淌到那幾張沒撿完的鈔票上。那個人看了一秒,轉過,消失在街角。沒有被殺死。子彈從的後腦勺打進去,從太穿出來,過了大腦的重要區域。活了下來,但什麼都記不住了。不記得自己去銀行取了錢,不記得從超市出來,不記得那個路口,不記得那聲槍響。只記得疼。很疼。疼了很久。
京州警方調取了所有的監控。銀行門口的,超市門口的,路口的,巷子口的。他們把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看,看到眼睛發酸,看到脖子僵了。他們看見那個人了。他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靠著欄杆,看報紙。報紙遮住半邊臉,只出一雙眼睛。他在那裡站了西十分鐘,等那個人進去,等出來,等走到路口。他跟著,跟了五十米,近到手就能到的肩膀。他掏出槍,頂在後腦勺上,扣下扳機。他蹲下來,撿錢,站起來,揣好槍,轉就走。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後消失在畫面裡。京州刑偵支隊長把那段錄影看了幾十遍。他把畫面定格在最後那個回頭上。那張臉看不清,被帽簷遮住了大半,只出下和。很厚,下上有一顆痣。他把這張截圖發給昀城,發給溪城,發給省廳。同一張臉,同一個人。
從2004年到2012年,張克寒的作案軌跡覆蓋了昀城、溪城、京州、嵐江西個省市。昀城兩起,溪城西起,京州兩起。八起案子,十一條命。十一條命,有男有,有老有。有銀行押款員,有工廠老闆,有做小生意的,有家庭主婦。他們從銀行出來,從超市出來,從工廠出來,從家裡出來。他們手裡有錢,心裡有事,急著回家。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在暗看著他們。看了很久,跟了很久,等了很久。等他們走到那個沒有監控的角落,等他們轉過頭去,等他們停下來汗。然後,槍響了。他們倒下去,手著,像在抓什麼東西。他們抓不住。那個人蹲下來,把他們的錢拿走,塞進自己口袋裡。站起來,把槍揣好,轉就走。走得很快,很穩,頭也不回。他不看那些,不看那些鈔票,不看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他只管走。走到巷子口,拐進去,換一趟車,再換一趟,再換一趟。換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換到那些追他的人永遠追不上他。他下車,走進人群,消失了。像一滴水掉進海里。
2012年1月,省廳的會議室裡,秦川把西張地圖並排掛在牆上。昀城,溪城,京州,嵐江。他把八個紅點標上去,用線連起來。那條線彎彎曲曲的,從昀城到溪城,從溪城到京州,從京州到嵐江,又從嵐江回到昀城。那個人沿著這條線走,走了八年。八年,夠一個孩子從小學讀到大學,夠一座城市從舊貌換新,夠一個案子從無解到有解,再從有解到無解。他還在走。
秦川站在地圖前面,看著那條線。他想起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押款員,工廠老闆,做小生意的,家庭主婦。他們從銀行出來,從超市出來,從工廠出來,從家裡出來。他們手裡有錢,心裡有事,急著回家。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在暗看著他們。看了很久,跟了很久,等了很久。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今天取了錢,要給工人發工資,要給兒學費,要去買那臺等了很久的電視機。他們不知道,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取錢。槍響了,他們倒下去,手著,像在抓什麼東西。他們抓住的,只有空氣。
秦川把那些地圖收起來,摞在一起,邊角對齊。他想起武英德的話,那個人還在外面,他手裡有槍,他還會殺人。他說對了。那個人還在。在昀城,在溪城,在京州,在嵐江。在任何一個有銀行、有超市、有人的城市。他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目標出現。他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知道有人在追他,不知道那張網正在收。他以為自己是獵人,以為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是獵。他錯了。他才是獵。從他打出第一顆子彈的那天起,他就是獵了。他跑得再快,藏得再深,也跑不過那些趴在地上的人。那些人不會,不會跑,不會藏。他們就在那裡,在卷宗裡,在照片裡,在秦川的腦子裡。他們不說話,但他們一首在說。說那個人長什麼樣,說那個人跑得多快,說那個人在哪裡下車,在哪裡拐彎,在哪裡消失。他們說了八年,秦川聽了八年。他聽懂了。他要去找他。不管他跑到哪裡,不管他藏得多深,不管他換了多張臉。他都要找到他。把他從那些巷子裡揪出來,從那些公車上拽下來,從那些人群裡拎出來。讓他看看那些手,那些了八年的手。讓他知道,那些手,是來抓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