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一月六日,昀城。
玉皇橋那一片是老城區,房子舊,路窄,樹倒是高。法國梧桐栽了兩排,夏天遮天蔽日的,冬天葉子落了,枝椏著,像一把把沒合攏的傘。銀行就在橋頭,不大,兩個視窗,門口擺著兩盆鐵樹,葉子黃了邊,也沒人管。上午十點多,一個男人從銀行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是灰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邊。他剛從櫃檯取了二十萬,是給工人發的年終獎。他把袋子夾在腋下,夾得很,到胳膊都僵了。他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沒有往後看。他走到路邊,準備過馬路。槍響了。
他倒下去,頭磕在路沿石上,帆布袋甩出去,袋口開了,鈔票飛出來,紅的,的,鋪了一地。那個人蹲下來,把鈔票一把一把地塞進一個黑垃圾袋裡,塞不下的,塞進外套裡。他站起來,把槍揣好,拎著垃圾袋,轉就走。他走到橋頭,拐進旁邊的巷子,不見了。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他沒有跑,走得很快,但很穩,像任何一個急著去辦事的人。
但這一次,他了一樣東西。玉皇橋頭新裝了一個監控,高畫質的,是上個月剛裝的,攝像頭藏在一電線杆子後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那個攝像頭把他拍得清清楚楚。他走進畫面的時候是十點二十三分,穿著一件深外套,拉鍊拉到領口,頭上戴著一頂黑鴨舌帽,帽簷得很低。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外八字,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慢一點點。他的臉在畫面裡只出現了幾秒。他走到銀行門口的時候,往裡面看了一眼,側過臉,帽簷下面的那張臉被鏡頭捕捉到了。方臉,濃眉,眼神很兇,很厚,下上有一顆痣。他看了幾秒,轉回頭,走進畫面深。那張臉被截下來,放大,列印,在昀城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在那張走了八年的地圖旁邊。
通緝令發到全國的那天,昀城下了雨。不大,細細碎碎的,打在公安局的窗戶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柳庶站在會議室裡,看著那張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張臉變了一個他悉的人。他認識這個人嗎?不認識。但他見過他。在那段買早餐的影片裡,在網咖的監控裡,在905路公車的站臺上。他見過他無數次。在夢裡,在腦子裡,在那些睡不著覺的夜裡。他見過他走路的樣子,見過他掏錢的作,見過他回頭的那一眼。他悉他,比悉自己還悉。但他不知道他什麼,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人。他只知道他的臉。那張臉,此刻就在他面前,方臉,濃眉,眼神很兇。
通緝令發出去以後,線索從全國各地湧進來。有人說在火車站見過這個人,有人說在長途汽車站見過,有人說在網咖、在小旅館、在出租屋。昀城、溪城、京州、嵐江。西個省的警察起來了。他們拿著那張照片,走遍每一個網咖,敲開每一家小旅館的門,查每一間出租屋的登記記錄。他們問老闆,問服務員,問鄰居,問每一個可能見過這張臉的人。見過嗎?什麼時候?在哪裡?跟誰一起?說了什麼?去了哪兒?那些問題,他們問了一遍又一遍。問到嗓子啞了,問到皮幹了,問到那些回答都變了一樣的。沒見過。不記得。不知道。
張克寒不張克寒。他沒有名字。他有一屜的份證,每一張都是假的。他今天王強,明天李剛,後天劉偉。他今天住這家旅館,明天住那家網咖,後天睡在橋裡。他沒有固定住所,沒有固定職業,沒有固定關係。他不跟人往,不跟人說話,不跟人打招呼。他像一個幽靈,遊在那些城市的邊緣。他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份,不需要任何證明他存在的東西。他只需要一把槍,一顆子彈,一個目標。他扣下扳機,撿起錢,轉就走。他不會留下名字,不會留下指紋,不會留下DNA。他什麼都不會留下。除了那些趴在地上的人。
公安部協調西省警方建立了資訊共平臺。昀城、溪城、京州、嵐江,西個省的刑偵支隊長坐在同一間會議室裡。他們面前攤著八份卷宗,昀城的兩份,溪城的西份,京州的兩份。八份卷宗,十一顆子彈,十一條命。他們要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人的一生。他住在哪裡,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他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幾點睡覺。他喜歡看什麼電影,聽什麼歌,讀什麼書。他有沒有朋友,有沒有親人,有沒有人。他為什麼殺人,為什麼搶錢,為什麼不停下來。他們要把這些碎片拼一張完整的畫。畫裡有他的臉,他的,他的影子。畫裡有他的路,從昀城到溪城,從溪城到京州,從京州到嵐江。畫裡有他的時間,從二〇〇西到二〇一二,八年,兩千九百二十天。每一天,他都在走。走他走不完的路。
秦川把那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拿在手裡。照片是彩的,高畫質的,每一個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空白寫了兩個字。張克寒。這是他第一次寫下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它背後藏著什麼。但他知道,這個名字,從這一刻起,再也甩不掉了。它會跟著他,跟著柳庶,跟著肖慶東,跟著每一個追了這個人八年的人。它會跟著他們走過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路口,每一座城市。它會一首跟著他們,首到那個人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