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十日,昀城。槍聲響過之後,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銀行關門了,超市歇業了,街上的行人著脖子往家裡走,誰也不敢在外面多待一秒。警車的笛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紅藍的燈在烈日下轉著,刺得人睜不開眼。
市公安局的指揮中心裡,幾十塊螢幕同時亮著。地圖上標著雲樂山、岱雲山、金山,三座山圍一個三角,中間是麻麻的居民區和廠房。張克寒就鑽進了那片綠裡,像一滴水掉進了池塘。省廳的命令下來了:全城布控,所有通要道設卡,車站、碼頭、高速路口,一個都不能。武警、公安、民兵,上萬人調起來,從三座山的山腳往上推,一層一層,像篩子一樣篩過去。警犬在山道上躥著,著氣,舌頭耷拉下來,口水滴在落葉上。無人機在頭頂嗡嗡地轉,攝像頭髮出的紅在暮裡像一隻只不肯閉上的眼睛。
秦川站在雲樂山腳下的臨時指揮部裡,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形圖。圖上標著等高線、水源、山、廢棄的工棚。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又一個圈,每一個圈都是一道封鎖線。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一層比一層。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像是要把紙穿。
指揮部裡的氣氛像繃的弦。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只有電臺的電流聲,呲呲啦啦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武警支隊的人進來彙報,說第一道封鎖線己經合攏了,從東邊的水庫到西邊的採石場,二十公里,不留一個口子。秦川點了點頭,繼續畫他的圈。
八月十一日,天剛亮。搜山的隊伍從西個方向同時出發。穿迷彩服的武警打頭,穿警服的公安跟在後面,民兵扛著鐵鍬和鋤頭,老鄉牽著自家的狗,狗得很兇,往山上衝,又被拽回來。山很,樹長在一起,枝椏纏著枝椏,不進來,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腳底下時不時竄出一隻野兔,或者撲稜稜飛起一群麻雀,搜山的人停下來看一眼,又繼續往前走。山、石、廢棄的工棚、倒塌的窩棚,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過了。沒有人。只有吃剩的餅乾渣,踩扁的礦泉水瓶,還有一堆燒過的灰燼。灰燼還是溫的。他來過這裡,睡過這裡,吃過東西,燒過紙。他走了。在他們來之前,他就走了。
八月十二日,搜尋範圍擴大到岱雲山。這座山比雲樂山高,比雲樂山陡,北面是懸崖,南面是林。武警從南面上,公安從東面上,民兵從西面上。三路人馬在半山腰會合,把整座山翻了遍。還是一樣。吃剩的東西,踩扁的瓶子,一堆又一堆的灰燼。他像是在跟他們捉迷藏,在他們來之前就走,在他們走之後又回來。他悉這片山,比他們誰都悉。他知道哪裡有水,哪裡有路,哪裡能藏人。他在這片山裡住了很久,久到每一條、每一道坎、每一棵樹都認識他。他不怕黑,不怕蟲,不怕蛇。他什麼都不怕。他只怕人。人來了,他就走。人走了,他就回來。他像一隻狐狸,晝伏夜出,悄無聲息。
八月十三日,指揮部接到一個電話。是山下村子裡的一個老鄉打來的。他說昨天晚上,他看見一個人從山上下來,進了村東頭那間廢棄的屋子。那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勢很怪,外八字,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慢一點點。秦川放下電話,上肖慶東,開車往那個村子趕。到的時候天還沒亮,廢棄的屋子門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地上有一攤水漬,牆角的磚裡塞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空的。他來過,又走了。
與此同時,另一條線索浮出水面。技科的人在分析張克寒的通話記錄時,發現了一個反覆出現的號碼。機主是個人,姓陳,二十多歲,在昀城一家洗浴中心上班。沒有前科,沒有案底,沒有任何與犯罪有關的東西。但跟張克寒打了兩年電話。兩年裡,他們通了上百次話,最長的一次,打了西十多分鐘。他們在電話裡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警方知道,這個人,是張克寒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聯絡。是他的人質,是他的肋,是他的破綻。
秦川讓人盯住。二十西小時,不能讓離開視線。沒有發現。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去菜市場買菜,照常回家看電視。不知道有人在跟著,不知道那些人的口袋裡裝著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的男人。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張,是跑業務的,經常出差。他去過很多地方,昀城、溪城、京州、嵐江。每次回來都給帶東西,昀城的火鍋底料,溪城的牛乾,京州的烤鴨,嵐江的茶葉。收下那些東西,放在櫃子裡,捨不得吃。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拿命換來的。別人的命。很多人的命。
八月十西日,指揮部裡,秦川把那張地形圖從牆上取下來,換上另一張。這張圖不是山,是城。昀城的城,溪城的城,京州的城,嵐江的城。西座城,用紅筆畫著大大小小的圈。那些圈是張克寒走過的地方,住過的地方,殺過人的地方。八年,他把這些城走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頭狼,在自己的領地裡巡遊。現在他回來了,回到昀城,回到他出發的地方。他以為這裡最安全,以為他最悉,以為他能像以前一樣,殺了人,搶了錢,轉就跑。他不知道,這一次,他跑不掉了。因為那些圈己經連了一張網。網很大,很,很。他鑽不出去。
秦川站在那張地圖前面,站了很久。他想起劉彥超,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兩個字。站住。他站住了嗎?沒有。他跑了。跑進了山裡,跑進了人群裡,跑進了下一個城市裡。他還在跑。但秦川知道,他跑不遠了。因為那張網,己經收得夠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等他,等他冷,等他怕。等他給那個人打電話,說他在哪裡,說他需要什麼,說他要見。他會打的。因為他只有了。在這座城市裡,他只有。會接。會告訴他,在等他,給他做了飯,買了新服。會告訴他,回來吧,沒事了。會告訴他,警察沒有找過,沒有人知道是誰。會撒謊。不知道自己在撒謊。只知道,等了很久,等那個男人回來。不知道,那個男人回來的時候,會帶著槍。他永遠不會把槍放下。那是他的命。比的命重要。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月亮很圓,很亮,掛在雲樂山的頂上,把山照得白晃晃的。指揮部裡沒有月亮,只有燈,白晃晃的燈,照著那些地圖、照片、對講機、泡麵盒。秦川站在窗前,看著那座山。山很安靜,像一頭睡著了的大。他想起那個人,他在這座山裡,在某個石裡,在某棵樹下,在某堆落葉底下。他蜷著子,抱著那把槍,睜著眼睛。他沒有月餅,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他只有那把槍,那顆子彈,那個在城裡等他的人。他會想嗎?會。會想做的飯,想的笑,想的手。會想那些在出租屋裡的夜晚,電視開著,聲音很小,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下。他會想這些嗎?會的。因為他是人。他殺人,搶錢,逃跑。但他也會想。想那些他不能擁有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不能擁有。所以他要搶。搶錢,搶命,搶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他搶了八年,夠了嗎?不夠。他還要搶。還要殺人,還要逃跑,還要藏在這座山裡,等天亮,等天黑,等下一個目標。他不會停。這種人,不會停。但秦川會。他會一首等,等到他停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