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十六日,凌晨六點五十分。昀城的天還沒亮,東邊有一道灰白的線,像是誰用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沙田壩區瑋家橋村附近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了,出灰白的磚。樓下停著幾輛電車,車座上落了一層水。巷子口的早點攤己經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豆漿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老闆低頭忙活,沒注意到巷子裡有人。
兩名便民警蹲在巷子中段的一個門裡,己經守了一夜。他們穿著深夾克,拉鍊拉到領口,帽子得很低。水打溼了他們的肩膀,上沾著泥。其中一個劉輝,三十出頭,瘦高個,眼睛不大但很亮。另一個王勇,西十了,矮壯,乾裂,下上的胡茬沒刮乾淨。他們盯著巷子那頭,等著。
六點五十分,巷子那頭出現一個人。白條紋短袖T恤,黑雙肩包,低著頭,走得很慢,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慢一點點。劉輝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沒有進去。他看著那個人走近,越來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看清了那張臉。方臉,濃眉,厚厚的,下上有一顆痣。他見過這張臉,在通緝令上,在監控截圖裡,在影片分析會上。他看了無數遍,看到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他的廓。現在這張臉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手不抖,聲音也不抖。他站起來,從門裡走出來,槍己經握在手裡了。
“張克寒!不許!”
那個人停住了。他的手向腰間,作很快,像是練過無數遍。他到了槍柄,往外拔。劉輝的手指扣進扳機護圈裡。他沒有猶豫。槍響了。第一槍打在那個人的腰上,他的往前傾了一下,手還在拔槍。第二槍打在他口上,他往後仰,手裡的槍己經拔出來了,但握不住了,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第三槍打在他頭上。他倒下去,臉朝下,趴在地上,白條紋T恤被洇紅了,從腰上洇到肩膀上,洇一片。他的手還著,指尖夠著那把槍,差一點,沒夠到。他不了。
巷子裡的早點攤老闆聽見槍響,手裡的蒸籠掉在地上,包子滾了一地。他愣了幾秒,蹲下去,又站起來,探著頭往巷子裡看,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兩個穿夾克的人站在巷子中間,手裡握著槍,對著地上。地上趴著一個人,一不。他回去,蹲在攤子後面,不敢。豆漿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沒人關火。
劉輝站在那裡,槍口還指著地上那個人。他的手很穩,但心跳很快,快到能聽見自己的在耳朵裡衝。王勇走過來,蹲下去,把那個人翻過來。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微張,下上那顆痣很清楚。他出手,了一下頸脈。沒有跳。他把手回來,站起來,看著劉輝。
“死了。”
劉輝把槍收起來,回腰間。他的手還在抖,不厲害,只是微微地。他低下頭,看著那張臉。方臉,濃眉,厚厚的,下上有一顆痣。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勇拍了他一下。他抬起頭,說沒事。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秦川趕到瑋家橋的時候,警戒線己經拉起來了。巷子兩頭都封了,圍觀的人在外面,踮著腳往裡看。早點攤的老闆蹲在警戒線外面,抱著胳膊,裡叼著一沒點的煙,也不,就那麼叼著。他看見秦川過來,站起來,想說什麼,又坐下了。秦川走進巷子。那個人還趴在地上,白布蓋著,從布底下滲出來,洇在水泥地上,邊緣發黑。他蹲下去,掀開白布的一角。那張臉他見過無數次。在監控截圖裡,在影片分析會上,在通緝令上。他以為他會激,會鬆一口氣,會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沒有。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張臉。看夠了,把白布蓋回去,站起來。他走到牆角,撿起那把槍。仿五西式,彈夾裡還有子彈,保險是開啟的。他把它放進證袋裡,遞給旁邊的人。那個人接過去,上標籤,寫上編號。他轉過,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趴在那裡,白布蓋著,鞋子在外面,鞋底磨偏了,左腳那隻磨得更厲害。他看了一眼,轉回頭,繼續走。
訊息傳到指揮部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拍桌子,有人抱在一起。沒有人說話,就是站著,站著,站著。過了很久,有人問了一句,誰開的槍。劉輝。劉輝是誰。沙田壩分局的,三十出頭,幹了快十年了。他現在在哪兒。在巷子裡,守著。讓他回來吧。好。
劉輝回到指揮部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等他。他站在門口,被那些目照得有點不自在。他的服上有,幹了,發黑,袖口上,上,鞋面上。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看哪裡。秦川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他看著劉輝,劉輝也看著他。秦川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還在抖。秦川握了一下,鬆開。
“辛苦了。”
劉輝的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他點了點頭,轉走了。走到走廊裡,他停下來,靠在牆上。他的了,得像麵條,站不住。他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沒有哭,只是蹲著,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有人在裡面捶。他想起那張臉,半睜著的眼睛,微張的。他想起那把槍,掉在地上,滾到牆角,彈了一下。他想起那三聲槍響,砰、砰、砰,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響。他想起那個人倒下去,趴在地上,手著,夠那把槍,沒夠到。他想起自己站在那裡,槍口指著那個人,手很穩,心跳很快。他想起王勇蹲下去,那個人的脖子,說死了。他想起自己把槍收起來,回腰間,手在抖。他想起很多事。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他蹲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燈滅了一盞,久到窗外的天全亮了。他站起來,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往樓下走。走到大門口,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道,看了很久。然後走下臺階,往街對面走。早點攤還擺著,包子己經涼了,豆漿也涼了。老闆看見他,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劉輝從口袋裡掏出錢,放在攤上,拿了一袋豆漿,轉走了。豆漿是涼的,他喝了一口,涼得他打了個寒噤。他把豆漿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
那天晚上,秦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空的街面。他坐在那裡,沒有開燈。桌上攤著那些卷宗,昀城的,溪城的,京州的,嵐江的。八份卷宗,摞在一起,比他的小臂還厚。他出手,把最上面那份拿起來。封面上寫著“張克寒案”,字跡潦草,最後一筆往下拖。他翻開第一頁,是那張戶籍照片,黑白的,年輕的臉,梳著整齊的頭髮,穿著白襯衫。他翻過去,第二頁是那張通緝令,彩的,高畫質的,方臉,濃眉,眼神兇狠。他又翻過去,第三頁是那張現場照片,趴在地上,白布蓋著,鞋子在外面。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是那些臉,年輕的臉,兇狠的臉,灰白的臉。它們疊在一起,變一張臉,一張他看了八年的臉。他以為他會在這一天鬆一口氣,以為他會覺得值了,以為他會想起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告訴他們,他替他們抓住了。他沒有。他只是坐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窗外的路燈滅了,天亮了。他睜開眼睛,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街上有人了,騎腳踏車的,拎菜籃子的,趕公車的。沒有人知道,昨天晚上,有一個人死在那條巷子裡。沒有人知道,那個人的口袋裡,裝著一把槍,兩顆彈夾,幾萬塊錢。沒有人知道,那些錢,是命換來的。別人的命。很多人的命。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今天天氣好,太出來了,該上班了,該買菜了,該過日子了。他們不知道,那個殺了八年人的惡魔,在一條窄巷子裡,被三顆子彈結束了生命。他們不知道,那兩個在巷子裡蹲了一夜的警察,天亮的時候,手還在抖。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今天,沒有槍響。今天,是平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