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陵山間的雨,在這片被挖空的谷地裡匯聚了一渾濁的黑水,順著礦坑的邊緣向下奔湧,發出的聲音不像溪流,倒像是無數怨魂在泥沼裡掙扎。
大火雖然被期門軍強行撲滅了,但那幾百個土坑高爐裡散發出來的餘熱,依然讓整個谷地的空氣顯得扭曲而粘稠。空氣裡全是刺鼻的鉛汞味,聞得久了,連舌都泛著一子令人作嘔的甜腥。
“哐!當!”
沉重的生鐵鍤狠狠地砸在泥地上。
趙破奴抹了一把滿是灰黑的臉,他的指甲裡己經全是這種帶著鉛毒的灰漿。他走到劉據面前,手裡拎著兩塊還沒完全冷卻的青灰石板模——那是用來澆鑄“惡錢”的錢範。
“殿下,這玩意兒多得數不清。”
趙破奴將錢範重重地扔在劉據腳邊的石堆裡,石板撞擊,發出一聲極其……是非常清脆的碎裂聲。
“整整一間木棚,全是這種刻了‘五銖’樣子的泥模子。末將剛才試了試,那鉛水還沒燒就往裡倒,出來的錢,邊沿薄得跟紙一樣,拿指甲都能掐出缺口來。”
劉據蹲下,沒用手去,只是用手裡那削尖了的柳木子撥弄了一下碎裂的模。
模壁刻著的小篆“五銖”二字,歪斜且生。
“這是在刨大漢的。”
劉據的聲音在這冷的秋雨中顯得有些發,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由於憤怒而產生的、難以抑制的寒戰。他站起,由於膝蓋那子拔節的生長痛還沒散去,子晃了晃,曹公公趕出手死死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九歲的太子,此時臉蒼白,但眼神卻清醒得像這山間的冰泉。
“兒(霍)在南盯著鐵,那是為了給將士們打刀。可這兒的人,卻在用父皇最看重的銅,在給這大漢的江山打釘子。一個子兒的差了,這天下的價就得翻上三番。到時候,老百姓手裡攥著這一把把廢銅爛鐵,買不著一斗米,那曲轅犁犁出來的,可就不是糧食,而是反骨了。”
劉據轉過頭,看向不遠那個被反剪了雙手、正死死在泥水裡的錦袍中年人。
那人姓劉,名德,名義上是南一封地的校尉,實際上,他是這銅陵山裡最大的“錢莊主”。
“劉校尉。這山裡的煙,你燒了幾年了?”劉據邁著有些生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泥漿裡,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劉德拼命地掙扎著,那張原本保養得極好的胖臉,此刻被泥水糊得像個花臉貓:“殿下!冤枉啊!下臣只是奉了梁王……不,是奉了上頭的差事,在這兒代為管護!這些錢……這些錢都是為了補地方上的虧空啊!”
“地方上的虧空?”
一首抱著刀、像尊石像般立在旁邊的霍去病,此刻終於冷笑出聲。
戰神大步走過來,他那雙被雨水浸的黑鐵長靴,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這大地的脊樑給踩碎。他走到劉德面前,沒有廢話,首接揪住對方的領口,像拎小一樣將這碩的漢子給提溜了起來。
“補虧空?老子在漠北殺敵的時候,那幫兄弟連口像樣的熱水都喝不上,就為了給國庫省兩個銅板!你在這兒,用這種爛鉛水換關中百姓手裡的救命錢,這也是為了補?”
霍去病手中的百鍊斬馬刀猛地橫在那劉德的脖頸前,幽藍的寒芒映照出劉德眼中那極度的驚恐。
“據兒,這舌頭長歪了,不如切了乾淨。”
“表哥,不急。”
劉據制止了霍去病。他抬頭看向山谷西周,那些原本在礦口、眼神里全是不安和驚恐的勞工。
幾千人,像是一群沒有魂魄的枯木,在這秋雨裡瑟瑟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