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雨像是斷了線的渾水,沒完沒了地從鉛灰的天幕裡往下砸。
這不是關中那種澆完就乾的雨,而是一子帶著陳年黴味的溼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刮過那些被雨水泡得發黑的蘆葦,最後死死地粘在期門軍的鐵甲上。
“當!當!”
趙破奴正蹲在渡口的一塊大青石下,手裡拿著半截斷掉的生鐵條,正發了狠地颳著戰馬蹄裡的紅粘泥。泥裡摻著爛草,散發著一子由於發酵而產生的酸臭。
“侯爺,這地兒沒法待了。馬掌損得太快,剛才那一里路,又有三匹戰馬瘸了腳。”
趙破奴抹了一把臉,指甲裡全是黑紅的垢。他轉過頭,看著馬鞍上那層由於溼而生出來的、綠茸茸的黴斑,眼神里滿是荒原狼落水裡的憋屈。
霍去病坐在馬背上,他沒穿外袍。
他就那一發黑的短打,長髮被雨水打得溼漉漉地在脊樑上。
在那兒,幾十個壯的漢子正赤著膊,在泥水裡拼命推著一輛深陷泥潭的牛車。車上裝的不是什麼鐵料,而是一堆堆散發著惡臭的爛木頭。
“那是‘河工’。”
霍去病開口了,嗓音沙啞,像是在鐵砂石上磨過。
“據兒(劉據)說,這淮南的人,心比這泥還沉。老子帶兵的時候,兵是用來殺人的。可這兒的,是拿兵當畜生使的。”
他指了指那些推車的漢子。
在那群人裡,劉據一眼就看到了幾個不一樣的影。
雖然也著膀子,雖然也滿泥漿,但那些人的脊樑骨卻是著的。即便是在推車,他們的步子也邁出了一種有節奏的頻率。
“老趙。看那幾個人。”霍去病手中的馬鞭一指。
趙破奴虛起眼,只看了一眼,握著磨刀石的手就猛地停住了。
“那是……那是咱們驃騎大營的步子。”趙破奴的嗓音突然有些發。
……
馬車停在了泥地的邊緣。
劉據,踩著一塊曹公公鋪下的爛木板,跳下了車。
腳下一,鹿皮靴瞬間被黑泥沒過了腳踝。
他沒理會曹公公那殺豬般的驚,也沒去整理那截己經短了兩寸、由於沾了雨水而得更的袖口。他低著頭,走到了那個正蹲在泥水裡歇息的推車漢子面前。
那漢子很瘦,排骨分明,背上佈滿了麻麻的、己經發白的鞭痕。
最刺眼的,是他左肩上那個由於長期扛重而磨出來的、紫黑的瘤。
“哪部分的?”劉據問。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冷電,瞬間穿了這溼漉漉的雨幕。
推車的漢子渾一僵。他緩慢地地抬起頭,那張滿是汙垢和胡茬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劉據後那面赤紅龍旗時,猛地發出了一抹讓人心碎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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