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陵山谷的清晨,霧氣並沒有因為一夜的秋雨而散去,反而混合著高爐熄滅後殘留的鉛煙,在低窪淤積了一層灰濛濛、像死魚肚子一樣的。
“當!當!”
兩聲清脆的敲擊聲從臨時搭建的木棚裡傳來。
劉據正坐在半截斷掉的焦黑梁木上,手裡拿著一柄從私鑄坊繳獲的挫刀,正仔細地挫著一枚剛從廢渣裡翻出來的“惡錢”。
他的作很輕,變聲期那低沉而微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扎眼。
“這錢……外面鍍了一層極薄的青銅,裡頭包的全是鉛渣子。兩枚這樣的爛錢熔了,能做出三枚來。在這大漢的江山裡,這多出來的一枚,就是死百姓的一稻草。”
劉據放下挫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件月白的襯袖口,不僅短了兩寸,連線都因為他指節的撐大而裂開了一道極其……是非常細小的隙。
“殿下,這是在那劉德的馬車暗格裡翻出來的。那老小子原本想趁把這東西燒了,被趙校尉一槍頭給挑了出來。”
曹公公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筒。鐵筒的蓋子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幾點乾涸的跡,那是剛才在戰中,某個死分子拼命護著它時留下的代價。
劉據接過鐵筒,指尖在那冰冷的筒上輕輕挲。
沒有霍在邊,這核算賬目的差事,他得自己一筆一筆地親手摳開。
……
“咔嚓。”
鐵筒的鉛封被一刀劃開。
劉據出了裡面那疊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簡。
只看了一眼,這位芯子裡裝著現代思維的太子,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買賣賬本。
這是南、淮南、甚至遠到江東吳地,整整十二個侯國的“秘金庫”。
每一卷竹簡上,都清楚地記錄著這三年間,有多萬斤的府銅順著江水流進了銅陵,又有多萬枚這樣的“惡錢”,順著那些豪強的商隊,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回了長安。
而在這些數字的末尾,都蓋著同一個極其……是非常眼的私印。
那是一個古樸的、帶著楚地風格的“劉”字。
“表哥,你看。”
劉據把竹簡往旁邊一遞。
二十一歲的霍去病正蹲在旁邊的一碎石堆上,手裡拿著一磨刀石,正不不慢地蹭著那把百鍊斬馬刀。聽到聲音,戰神抬起頭,那雙在大漠裡磨出來的鷹目在竹簡上掃過。
他看得很慢。他雖然不耐煩算賬,但他能看懂那些數字背後,到底藏了多把能捅進大漢背後的尖刀。
“梁王一脈……還有幾個吳王的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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