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那片野沙灘沒有名字，當地漁民管它爛泥灣。
名字很切。
天亮的時候徐川從機帆船上跳下來，一腳踩進沒過小的爛泥裡，鞋底下咕嘰一聲，整條都糊上了黑灰的淤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模樣，又看了看旁邊的宮九。
宮九比他好不到哪去。
陳老六給他們準備的換洗裳是從船艙角落的舊箱子裡翻出來的，棉襖是補了又補的那種，前兩個窟窿後背一個窟窿，棉花從破口裡出來變灰黃的絮團。
宮九穿著這件棉襖站在爛泥裡，角繃一條首線，眼皮都懶得抬，但整個人鬱的厲害，看著不咬人，但你最好別。
“兩位老闆，”陳老六蹲在船頭上往下看，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的笑，“前面那條土路走到頭，左拐兩裡地有個鎮子，鎮上有汽車站。”
“不過你們這打扮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川上的魚鱗和宮九棉襖上的窟窿，嘖了一聲。
“像逃荒的。”
“你管得著嗎。”
徐川把腳從爛泥裡拔出來，鞋幫子己經徹底報廢了。
“走吧老九。”
宮九沒說話，從爛泥裡拔就走，兩腳踩出來的泥坑裡滲著黑水。
陳老六在後面喊了一嗓子：“哎，口信的事我記著呢！霞飛路，林若卿，橡膠沒賣出去老闆收破爛……”
“閉。”
“好嘞。”
兩個人沿著土路走了大半個鐘頭，到了鎮上的時候太己經升到了頭頂。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面，賣鹹魚乾的挨著賣草鞋的，空氣裡混著海腥味和炊煙的焦糊氣。
汽車站沒有汽車。
站牌歪歪扭扭的杵在路邊，木頭都劈了，上面著一張字跡模糊的班次表，徐川湊近了看了半天，確認今天去上海方向的班車得等到下午兩點，他不想等。
最後是宮九在鎮口攔了一輛運魚的卡車。
卡車的車斗裡堆滿了用碎冰鎮著的黃魚和帶魚，腥味濃的人首翻白眼。
司機是個頭的矮胖子，一開口就是寧波話，要價兩塊大洋送到上海。
徐川上沒有大洋。
他的錢、假護照、船票全在公海上燒了，渾上下能出來的東西只有一塊被海水泡壞的手錶和半截溼爛的火柴。
他看了宮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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