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出江州地界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華北平原的冬小麥在薄霜下泛著青灰，一壟一壟地鋪向天邊，從雲層隙裡下來，落在那些青苗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
張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從水杉變楊樹，再從楊樹變白樺。這趟回江州只待了兩天，做的事卻不——李長河的定親宴辦了，戶口遷出了，張家別墅那扇門在他後關上之後，他和那個地方之間最後一道法律意義上的連線也就斷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錢瑾姝。睡著的時候眉心那道淡淡的豎紋終於舒展開來，不像在龍城時那樣隨時繃著。他想起昨天在張家客廳裡和張文麗說話的樣子，想起趙慧娟給戴鐲子時微微欠的姿態，想起幾位太太私下議論“張家這位小兒媳是個撐得住場面的”。
確實是——不管是在戈壁灘上推公式，還是在張家客廳裡替他當潤劑，從來都是穩穩當當的，不卑不。
但他自己呢？
龍城基地那邊暫時沒有新任務。從靶場回來之後，王總工只說了一句“先回去休整，後續任務等通知”。辰姝模型己經正式定型列裝，後續的維護和迭代給劉銘負責，他和錢瑾姝現階段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下一階段做什麼？錢老說過“以後有新的課題，你們自己定方向”，這話聽著像是給了無限自由，但真正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有多沉。
他現在是國防大學工學學士——雖然畢業證還沒到手，中科院名譽學部委員——雖然只是個掛名，辰姝模型的共同發明人——雖然名字被在絕檔案裡不能公開。這些頭銜掛在上，每一個都在提醒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不是沒想過留在京都。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每次打電話都念叨他瘦了、黑了、肯定又沒好好吃飯。趙老夫人昨天還在電話裡問他和瑾姝什麼時候到家，說灶上燉著排骨，讓他們路上別吃涼的。
可他心裡清楚，他的位置不在京都。他在龍城那半年，每天對著螢幕上的曲線和資料，累是真累，但踏實也是真踏實。那種踏實不是食無憂的安逸，是一種很明確的、往前走就能看到結果的方向。現在任務完了，方向反而模糊了。
他正出神，陳衛從副駕駛上轉過頭來，手裡拿著衛星電話，表有些微妙：“剛才接到京都那邊的訊息，錢老讓你們回去之後去他那裡一趟。好像跟你們接下來的研究方向有關。”
錢瑾姝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他肩上抬起頭來，了眼睛，接過衛星電話聽了兩句，結束通話之後轉頭看向張辰：“爺爺說，之前提過的幾個後續課題方向，他己經整理好了，讓我們回去之後挑一個。”的聲音還有些沒睡醒的沙啞，但眼睛裡己經亮起了。
張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冬鍍了金邊的麥田。錢老說過的話從來算數——“以後有新的課題，你們自己定方向。”他那時候以為是客套，現在看來是準備好後手了。前面的路雖然還不清晰，但有人在前頭掌燈，總比自己黑強。
“那我們回去之後先去錢爺爺那裡。”張辰道。
錢瑾姝點了點頭，重新靠回座椅上。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實我也有幾個想法，一首沒來得及跟你說。我在龍城的時候看過一份關於可重複使用空天飛行的預研報告，裡面有幾個基礎數學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如果能攻破，對下一代航天運載系統會有很大的幫助。”
張辰轉頭看。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比剛才更亮了，那種亮不是興，是有竹——在龍城的時候就是這樣，每次想通一個理論模型的核心矛盾，都會出這種表。
“你覺得我們倆能啃下來？”張辰問道。
“你什麼時候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了？”
“不是沒信心，”張辰把目收回窗外，角彎了一下，“是在想，錢爺爺整理的那幾個方向裡，會不會也有這一個。”
錢瑾姝沒有立刻回答。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冬小麥，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管有沒有，我們都可以跟爺爺提。他說讓我們自己定方向，就是讓我們自己做主。你和我，在龍城做辰姝模型的時候，從一開始連問題定義都得自己索，到現在別人問我們下一步想做什麼——這個變化本就說明我們可以自己選了。”
張辰沒有再說話。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越來越集的城鎮建築。京都的廓在天際線上漸漸浮現，灰濛濛的，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他走的時候是個揹著檔案袋去辦事的年，回來的時候心裡己經有了下一步的路。
車隊駛玉泉山，趙老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條深紅的圍巾，踮著腳尖往巷口張。看到車隊拐進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來，朝屋裡喊了一聲“老趙，孩子們回來了”，話音還沒落，趙老爺子的影己經出現在門口。
張辰下了車，拎著行李走上臺階。趙老夫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從上到下了一遍：“讓外婆看看——瘦了沒有？在那邊吃得好不好？”
張辰把的手合在自己手裡，笑道：“外婆，才去了兩天，沒瘦。而且江州那邊的飯菜也不錯，昨天定親宴上的桂花糕特別好吃，瑾姝還給您帶了一盒回來。”
趙老夫人接過錢瑾姝遞來的點心盒子，笑得眼睛眯一條，連聲說要給燉湯補補。
趙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門廊下，看著眼前這一幕，角著，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等趙老夫人嘮叨完了，才衝張辰招招手：“進屋，外面冷。在江州遇到什麼事了，進來說。”
張辰扶著老爺子進了書房。趙老爺子在藤椅上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開門見山：“定親的事還順利嗎？”
張辰在他對面坐下，把定親宴簡要說了一遍，略過了大房來鬧事的細節。趙老爺子聽完點了點頭：“文慧的終大事算是定下來了，接下來就是文芳，文麗還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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