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掉在地上的聲音很悶,但蛋碎開的聲音很脆。
林昕苗低頭看著那些滾出來的蛋,連殼帶黃,在灰的馬路上被車碾了泥。蹲下來,下意識想撿,手到一半又停住了——碎了,撿不起來了。
就像這八年。
“昕苗?”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聽不懂的緒。抬起頭,看見吳正鑫的臉。
他比記憶中白了一些,也胖了一些,穿著淺灰的襯衫,外面有個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從沒見過的表,錶盤亮晶晶的。他的頭髮修剪得很整齊,不像以前那樣糟糟的,整個人像電視裡的人。
他看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慌?厭惡?還是別的什麼?看不清楚,只看見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鬆開了那個人的腰……
但馬上又摟得更。
“正鑫……”嚨裡像塞了棉花,只出這兩個字。
那人開口了。
“正鑫,這誰啊?”
聲音慵慵懶懶的,甜糊糊的,像煮麥芽糖時提起來的那籤子。林昕苗的視線從吳正鑫臉上移開,落在那人上。
矮。比矮一個頭。
瘦。穿著一條淡綠的連,襬到膝蓋上面一點,出一雙又白又首的。腳上是一雙亮晶晶的高跟鞋,鞋跟細得像釘子,踩在地上噠噠響。手腕上的表……錶帶比錶盤更亮,在燈下晃得人眼睛疼。
那人也在打量。從頭髮的髮梢,到臉上有沒有,到上那件洗得起的碎花襯衫,到腳上那雙鞋底都磨薄了的舊鞋。那眼神像一把小刷子,從上到下把刷了一遍,刷完了,角微微往上彎了彎,彎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昕苗突然很想把自己藏起來。
想起出門前照過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被太曬得有點紅,頭髮用橡皮筋隨便紮在腦後,碎花襯衫穿了五年了,買的時候十五塊錢,洗多了領口有點邊。鞋子是正鑫第一次研究生落榜,二十塊錢,兩人一起在鎮上買的……
原本覺得這樣好,乾淨整齊,進城見人不會丟臉。
現在不這麼想了。
“哦,是我們村的。”吳正鑫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笑,但那笑聽起來跟以前不一樣,“小時候家裡窮,過我家一點恩惠。可能是聽說我考上研究生了,來……來還人的吧。”
他說著,己經鬆開那人的腰,朝走過來。
林昕苗看著他走近,看著他臉上那層笑,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他的眼睛在笑,但眼睛深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他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的,那語氣從來沒聽過。
不等回答,他己經從外套袋裡掏出一疊錢。他的作很快,像是早就在口袋裡準備好了……難為他了,上還帶著現金,手機支付這事落下他了。
林昕苗看著他數,他裡報數報到了二十。紅的鈔票,在他指尖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把錢遞到面前。
“拿上錢,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