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答應那塗著鮮紅丹蔻的指甲還僵在半空，指著元春的鼻尖，口中那句“下毒”的厲喝尚未散盡，自己卻忽然捂住了肚子，臉瞬間煞白如紙。那是一種比恐懼更原始的痙攣，讓整個人蜷下去，像一隻被煮的蝦米，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啊——！我的肚子！”陳答應的慘撕心裂肺，與地上小史氏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景象疊在一起，原本劍拔弩張的審問瞬間變了修羅場。
“來人！快來人請太醫！”陳答應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哭腔和絕。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滿屋子的宮太監作一團，方才還趾高氣昂、頤指氣使的兩個“貴客”，此刻卻在狼藉的飯桌上痛苦哀嚎。
賈母原本跪在地上，脊背得筆直，準備應對那“謀害皇嗣”的誅九族重罪。可看著眼前這混的一幕，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臟並沒有落地，反而跳得更急了。死死抓著元春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孫的裡。這算什麼？是史家那老貨設的局，還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賈母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飛快地掃過那一桌殘羹冷炙，尤其是史貴太妃帶來的那些油膩膩的葷腥，心中警鈴大作。若真是下毒，為何偏偏在們倒打一耙時發作？這手法太巧了，巧得像是在演戲，又像是……老天爺都在幫著賈家擋這一劫。可在這吃人的深宮，哪有什麼老天開眼，只有算計深淺！
元春更是面慘白，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方才們還那般辱自己，如今卻……但畢竟是深宮婦人，深知此刻絕非心之時。若這二人真在的宮裡出了事，無論是否下毒，都難辭其咎。強下心頭的慌，抖著聲音指揮宮人：“快！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去請皇上！請皇后！快！”
不多時，沉重的宮門被推開，明黃的龍袍與袍疾步而。皇帝面沉，皇后的臉也十分難看。空氣中瀰漫著嘔吐的酸臭味和未散的腥氣，地上兩人雖已被翻過，但口吐白沫的模樣依舊駭人。
“這是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的迫。
賈母和元春連忙伏地叩首，渾抖。元春泣聲道：“皇上明鑑，臣妾絕無加害之心！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臣妾也不知曉啊！”
“傳太醫！給朕仔細地查！”皇帝一聲令下，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幾名隨行的老太醫連滾帶爬地衝上前，顧不得行君臣大禮，立刻分作兩撥，跪在小史氏和陳答應邊。一時間，原本喧鬧的寢殿只剩下重的呼吸聲和料的窸窣聲。
為首的張太醫手法最為老練，他先是從藥箱中取出一塊素白的帕，墊在小史氏那因劇痛而扭曲的手腕下，隨後才將三手指穩穩地搭了上去。他的眉頭隨著脈象的跳越鎖越，那脈搏起初細弱如遊，接著又變得急促紊，彷彿奔馬失控，衝撞著經脈。
“此為‘奔豚脈’，又夾雜著‘數’之象，乃是腹中有毒衝撞，臟腑激所致！”張太醫低聲自語，額角滲出了細的汗珠。
他並未停手，而是示意後的學徒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捻起一細長的銀針，快準狠地刺了小史氏的人中。那小史氏本已翻著白眼，此強刺激，猛地一，竟又嘔出一口酸腐穢。
張太醫屏住呼吸，湊近那嘔吐仔細嗅聞，鼻子微微。接著，他又抓起桌上兩人的筷子，在那幾盤史貴太妃送來的油膩葷菜裡翻攪了一下，沾了些許油再次嗅探。
“有了！”張太醫眼中一閃，他顧不得髒汙，又抓起皇上賜的那盤甜辣山筍，掰下一截放在鼻下深吸
“啟稟皇上，老臣明白了！”張太醫收回手，恭敬地跪伏在地，聲音卻帶著幾分篤定，“二位小主並非中了砒霜鶴頂紅之類的烈毒藥，而是誤食了相剋之，導致失調，氣逆行！”
皇帝眯起眼睛：“細細道來。”
張太醫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解釋道：“良妃娘娘宮中賜的甜辣山筍，微寒，味甘，本是清火爽口的佳餚。然而，史貴太妃送來的這幾道珍饈，皆是極極膩的炙煿之，大熱，且用了大量的南番酪和烈酒烹製。寒熱相激，葷素相沖，這二者若是分開食用，自然無礙，可若在一時三刻同食，便會在腹中生出一邪熱，猶如水火不容，瞬間攻心，這才導致了腹痛如絞、口吐白沫的症狀。”
說著，張太醫為了驗證所言非虛，又命人取來一隻活蹦跳的白鼠，強行餵食了混合的菜。不過片刻，那白鼠便在地上打起滾來，口吐白沫，搐不止。
滿殿譁然。
皇后驚得掩住了口：“竟是如此巧合……”
皇帝的臉依舊沉，但他眼中的殺氣已然消散了幾分。他冷冷地掃過那幾盤剩菜，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史家……真是好手段。打著囂張跋扈的樣子，送來的菜若是毒藥，查出來便是死罪；可送來的若是這種“相剋”的食材，即便查出來，也不過是一場“無心之失”。
這招借刀殺人，既毒又留了退路，果然是史家那幫老狐狸的做派。
賈母此時才敢大口氣，冷汗早已浸了的裡。看著那幾盤差點要了人命的菜餚，心中後怕不已。若非太醫醫高明，若非這食相剋發作得快，今日這口黑鍋，賈家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元春更是嚇得面無人，看著地上被太醫灌下催吐湯藥、正在痛苦嘔吐的二人，心中一陣陣發寒。這哪裡是吃飯，這分明是在賭命。慶幸自己剛才驚嚇過度，幾乎沒幾筷子，否則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要加上這個良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