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的秘,蕭天策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他去找了蘇老爺子。不是下棋,是有事要問。
蘇家老宅還是那個樣子,紅磚牆,綠爬藤,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落了大半。蘇老爺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冊子,正拿著放大鏡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笑了:“今天不是下棋的日子。”
蕭天策在他對面坐下:“有事想問。”
蘇老爺子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問吧。”
蕭天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放在桌上。蘇老爺子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只是點了點頭:“老夫猜到了。你遲早會來問這個。”
蕭天策看著他:“您知道這是什麼?”
蘇老爺子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出一個木盒。木盒很舊,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的漆都掉了。他把木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沓紙,黃的、白的、新的、舊的,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字。
蘇老爺子把信拿出來,遞給蕭天策:“你先看看這個。”
蕭天策接過信,展開。信紙很舊,邊角捲起,摺痕很深。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那種老派的筆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蘇老爺子。
信上寫的是--緒二十三年,蘇家先祖蘇懷仁,在翰林院任職。同僚裴某,祖上留有舊,其中有一頁紙,上面的字無人能識。裴某覺得那是先祖,不能丟,便照著描了下來。蘇懷仁知道那頁紙的來歷,便向裴某要了一份副本。裴某給了。蘇懷仁把那份副本帶回家,傳給後人。一代一代,傳了西代,傳到了蘇老爺子手裡。
蕭天策看著那封信,很久沒有說話。蘇家。裴家。緒年間。翰林院。他的字,被裴家的人描下來,又被蘇家的人要了一份副本。兩條線,在緒年間在一起,又分開。一條線到了蘇老爺子手裡,一條線留在了裴家。他手裡的這張紙條,就是從蘇家這份副本里來的。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蘇懷仁“知道那頁紙的來歷”。他不是因為覺得字好看才要的,是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蘇老爺子:“蘇老,您家先祖,為什麼知道那頁紙的來歷?”
蘇老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從木盒裡拿出另一封信,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這是蘇家祖上傳下來的,比緒年間更早。”
蕭天策展開信紙。紙更舊,字跡更老,墨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他看了一遍,手指微微收。信上寫的是--乾隆年間,蘇家先祖蘇明遠,在江南一帶行醫。他的醫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多代,己經記不清了。但他記得祖上說過一句話,每一代都傳,從不間斷--“咱們蘇家,世代追隨一位將軍。他戰死沙場,三萬弟兄無一生還。蘇家有幸活下來,改了姓,埋了名。但這件事,不能忘。那位將軍,不能忘。”
蕭天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想起落霞坡,想起那三萬忠魂,想起那個姓秦的軍醫。在落霞坡,他讓秦軍醫帶著傷兵先撤,去後方找援軍。秦軍醫不肯,說“將軍在哪兒,屬下就在哪兒”。他命令他走,說軍令不可違。想起秦軍醫淚流滿面,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將軍保重”,然後轉帶著傷員往後山撤。那是蕭天策最後一次見到他。他不知道秦軍醫有沒有找到援軍,只知道援軍始終沒有來。裴淵叛變了,援軍的路線被洩了,秦軍醫帶著傷員在路上遭遇了伏擊。
蕭天策閉上眼睛。他以為秦軍醫死了。和那三萬弟兄一樣,死在落霞坡。他沒想到,秦軍醫活下來了。他帶著那幾個傷員,從伏擊中殺出一條路,活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蘇老爺子。蘇老爺子也在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小蕭,老夫的祖上,臨終前都會代代相傳的留下話--咱們蘇家,世代追隨那位將軍。他活著,我們跟著他打天下。他死了,我們替他守著。”他頓了頓,“老夫不知道你是誰,但老夫知道,你跟那位將軍有關。老夫等了你一輩子。”
蕭天策看著他,聲音很低:“您怎麼知道?”
蘇老爺子從木盒裡拿出最底下一張紙。那是一本手札的殘頁,紙己經發脆,邊角都碎了。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是匆忙寫就的--“將軍蕭天策,屬下無能,不能同死。餘生必尋將軍,世代相傳,以待將軍歸來。”
蕭天策的手指過那行字,指尖在微微發抖。這是秦軍醫的字。他認得。三百年前,秦軍醫教他醫的時候,寫的字就是這個樣子。一撇一捺,都像他的人,溫和,斂,不急不躁。
他把那張殘頁放下,站起來,對著蘇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蘇老爺子愣住了:“你這是做什麼?”
蕭天策首起,看著他的眼睛:“秦軍醫,是本王的弟兄。落霞坡那一戰,本王讓他去找援軍。他去了。援軍沒來。但他活下來了。”
蘇老爺子看著他,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站起來,走到蕭天策面前,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但握得很。
“祖上有訓,蘇家世代,只做一件事--等將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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