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桓接到大伯電話的時候，正在流公司的倉庫裡搬貨。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下，他才騰出手來接。
“景桓，出來一趟。我有事跟你說。”
大伯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聽到過的興。蕭景桓愣了一下，問什麼事，大伯不說，只說“見面談”。約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家小飯館，蕭景桓到的時候，大伯己經點好了菜。西菜一湯，還有一瓶白酒。蕭景桓看著那瓶酒，想起上次喝酒，還是蕭家沒散的時候。他坐下來，沒有筷子。
“大伯，什麼事？”
大伯給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眼睛裡有：“景桓，蕭家要起來了。我跟裴文淵搭上了線。他答應我，幫蕭家重新站起來。”
蕭景桓的手頓了一下。裴文淵。他想起蕭天策看裴文淵的眼神，想起蘇清雪提起裴文淵時的表，想起鐵無雙罵裴文淵時的咬牙切齒。他不知道裴文淵是什麼人，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是大伯能惹的。
“大伯，裴文淵為什麼要幫我們？”
大伯笑了：“因為他跟蕭鋒有過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蕭景桓看著大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興，有期待，還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那是希的。蕭家倒了之後，大伯的眼睛一首是灰的。現在，它亮了。但他知道，那點亮，是火。是會燒死人的火。
“大伯，裴文淵不是好人。”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人？這世上有好人嗎？蕭鋒是好人嗎？他替你還了債，就把你踩在腳下。他替你媽治了病，就讓你們永遠欠他的。他做好人，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是壞人。”
蕭景桓握著茶杯，手指在微微收。大伯說的這些，他何嘗沒有想過？他恨蕭鋒，恨他比自己強，恨他讓自己像個笑話。但那天在蕭天策家門口，他看到他眼底的疲憊，看到他袖口上的，看到他說“蕭鋒需要的是你們在他母親病重的時候去看一眼”時平靜的眼神。他忽然覺得，蕭鋒不欠他什麼。是他欠蕭鋒的。
“大伯，蕭鋒替我還債的時候，沒有提過。他替我媽治病的時候，沒有說過。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是大伯你告訴我的。是你讓我覺得自己欠他的。是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
大伯的臉變了：“景桓，你--”
蕭景桓打斷他：“大伯，你恨蕭鋒。不是因為他對不起蕭家，是因為他比你有本事。你咽不下這口氣。你想借裴文淵的手，讓他栽跟頭。但裴文淵不是你的朋友，他是在利用你。等他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他會把你扔掉。”
大伯的臉漲紅了，猛地站起來：“蕭景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了？蕭鋒那個廢，以前被你踩在腳下。現在他發達了，你就怕了？你就甘心？”
蕭景桓也站起來，聲音比他更大：“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蕭鋒比我強，不甘心他比我過得好，不甘心他讓我像個笑話！但我知道，他不欠我什麼！是我們欠他的！大伯，你忘了？他媽病重的時候，我們在哪兒？他媽死的時候，我們在哪兒？他跪在蕭家門口的時候，我們在哪兒？”
大伯愣住了。蕭景桓的眼眶紅了，聲音在發抖：“我們站在院子裡，笑著接電話。我笑著接電話。”
飯館裡安靜極了。老闆在後廚炒菜，鍋鏟鐵鍋的聲音傳出來，刺啦刺啦的。大伯站在那裡，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看著蕭景桓，看著他紅了的眼眶，看著他發抖的肩膀，忽然覺得，這個侄子，他從來沒有看懂過。
蕭景桓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大伯，收手吧。裴文淵不會幫你的。他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就會把你扔掉。到那時候，你連現在這點日子都過不了。”
大伯慢慢地坐下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看著蕭景桓：“景桓，你恨他嗎？”
蕭景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恨。恨他比我強，恨他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是我的。”
他轉走了。大伯坐在飯館裡，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桌上的菜涼了，酒瓶空了。
蕭景桓沒有回倉庫。他騎著電車，在城裡轉了很久。經過蕭家老宅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老宅的門上著封條，院子裡的桂花樹沒人修剪，枝條糟糟地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天，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味。他站在樹下，等爺爺給他摘桂花。蕭鋒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不敢進來。他看到了，但沒有他。他從來沒有過他。
他騎車走了。經過蕭天策住的小區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小區門口很安靜，路燈亮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只知道，他想看看那個地方。那個他弟弟住的地方。他恨了二十多年的人，住在這裡。他從來沒有來過。
他騎車走了。他去了流公司，辭了職。經理問他為什麼，他說想換個地方。經理沒有多問，結了工資，讓他走了。他沒有告訴大伯，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他不知道那裡有沒有他的路，但他知道，這裡沒有。他留在這裡，只會被大伯拉進裴文淵的棋局，只會繼續恨那個不該恨的人，只會永遠活在那個桂花樹下，看著門口那個不敢進來的孩子。
站在月臺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和他來時一樣。他來了二十多年，什麼都沒有留下。他轉回頭，上了火車。火車開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一條訊息，沒有署名，只有幾個字：“一路平安。”
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誰發的，但他知道，有一個人，在看著他走。他閉上眼睛，把手機收好。火車駛出站臺，城市的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有一天，他會回來。不是回來恨，是回來那個人一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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