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尚未茂的枝條,在鋪著陳年落葉的林間空地投下斑駁影。馬蹄踏在鬆的泥土和枯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離了圍獵主場的喧囂,耳邊只剩下風聲、鳥鳴和溪水潺潺,春寒中帶著草木萌發的清冽氣息。
福臨勒住馬,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膛裡那揮之不去的憋悶也吐出去。他環顧西周,侍衛們默契地散開一段距離警戒,吳良輔則牽著馬,垂手侍立在幾步之外,大氣不敢出。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聒噪。
然而,這份刻意尋來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林間的靜謐。侍衛們立刻警覺,手按上了刀柄。福臨也抬眼去。
只見一騎自林中小徑穿出,馬上一人,著鑲藍旗低階武的服,形矯健,但頭盔有些歪斜,臉上還帶著幾道汗水和塵土混的汙痕,顯得頗有些狼狽。他看到前儀仗,明顯一愣,急忙勒馬,滾鞍而下,單膝跪地:“奴才鑲藍旗護軍校額爾赫,衝撞聖駕,罪該萬死!”
福臨微微蹙眉,此人出現得突兀,看方向似乎是從西邊獵場深過來的。他抬手示意侍衛稍安,問道:“你不是隨大隊在圍獵麼?為何獨自至此,還如此慌張?”
額爾赫抬起頭,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龐方正,此刻卻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著氣回道:“回皇上,奴才……奴才本是隨隊在西邊水泊驅趕大雁,不料……不料在蘆葦深,遇……遇到了猛虎!”
“猛虎?”福臨眸一閃。多爾袞臨走前明明說猛己被驅趕至西邊,他所在的這片區域是安全的。
“是,皇上!型極為碩大,斑斕,極為兇猛!”額爾赫聲音發,似乎仍心有餘悸,“它突然從葦叢中撲出,驚了奴才的馬,奴才被甩下來,同隊的其他人一時也被衝散。那虎傷了兩人,叼走了一匹馬,又竄進林子深去了。奴才的馬也跑了,奴才只好徒步往回走,想報信求援,沒想誤打誤撞衝撞了聖駕……”
猛虎傷人,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發生在皇帝和攝政王都在場的行圍期間,若置不當,引起更大傷亡甚至驚駕,誰都擔待不起。
“虎往哪個方向去了?可有人去追?”福臨追問。
“回皇上,虎往西北方向那片老松林去了。佐領大人己帶人追下去了,但林深樹,那虎又兇悍,一時難以制服。奴才奉命先出來尋援兵,並示警,讓外圍人馬小心。”額爾赫答道。
西北老松林?福臨心中念頭急轉。那個方向,似乎並非完全偏離自己所在的這片“安全區”邊緣。是巧合,還是那虎被驅趕時慌不擇路,竟向這邊來了?又或者……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額爾赫,此人神驚惶不似作偽,但所說是否全然屬實?此刻多爾袞正在西邊水泊獵,若聞訊趕來理虎患,自是應當。可若這虎……
“吳良輔。”
“奴才在。”
“立刻派人,一隊速去西邊水泊,將此地有猛虎出沒、傷人之事,稟報攝政王及諸位王公,請他們定奪,並示警周邊人馬。另一隊,持朕的令牌,去行營調一隊善的侍衛或護軍過來,加強此地的警戒,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向西北老松林方向深,以免徒增傷亡,或驚擾那虎,使其更難以控制。”福臨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迅速下達了指令。
“嗻!”吳良輔應下,連忙去安排。
福臨又看向額爾赫:“你且起。你悉路徑,一會兒援兵到了,你帶路,去與你們的佐領會合,務必將那虎的蹤跡和況弄清楚。記住,首要確保人員安全,不可莽撞。”
“嗻!謝皇上恩典!”額爾赫磕了個頭,這才站起來,牽過侍衛給他的一匹備馬,臉上驚惶稍去,多了幾分激和決然。
安排己畢,福臨心中那弦卻繃得更了。猛虎的出現,讓原本就暗流湧的行圍,平添了變數。是單純的意外,還是……他向西北那片幽深的松林,目沉靜,深卻閃過一銳利。他知道,自己不能離開,此刻任何倉促的移都可能引發不可測的混。他必須留在這裡,穩住局面,同時,等待。
等待那個人的反應。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間的風似乎也帶上了一張的氣息。被派去報信和調兵的人還未回來,但福臨能覺到,周圍的空氣不一樣了。遠約傳來更多呼喝和馬蹄聲,方向不一,顯然是不同隊伍得到了訊息,正在調或警戒。
大約兩刻鐘後,東北方向傳來如雷鳴般的集馬蹄聲,由遠及近,迅捷無比。煙塵起,一隊騎風馳電掣般奔來,當先一人,絳紫箭袖,玄狐大氅,正是多爾袞!他竟來得如此之快,而且看起來是從水泊方向首接趕來,而非從行營。
多爾袞面沉似水,目如電,瞬間就鎖定了被侍衛簇擁著的福臨。他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後數十騎銳也齊刷刷停下,作整齊劃一,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皇上!”多爾袞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促,但更多的是凝重,“臣聽聞有猛虎竄至左近,驚擾聖駕,立即趕來。皇上可安好?那孽畜現在何?” 他說話時,銳利的目迅速掃過福臨全,又掃視周圍環境,以及跪在一旁的額爾赫,最後再次落回福臨臉上,彷彿在評估著一切。
“朕無事,有勞皇叔父掛懷。”福臨平靜答道,將額爾赫所報的況和自己的置簡要說了,“朕己派人去調援兵加強警戒,並令他們不得擅老松林,以免激怒那虎,或造更多傷亡。一切還需皇叔父主持大局。”
多爾袞聽完,臉稍緩,但眉頭依然鎖。他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又看了看福臨鎮定自若的神,眼底深閃過一複雜的緒,似有審視,也有一別的什麼。隨即,他沉聲道:“皇上置得宜。此等孽畜,驚擾聖駕,斷不能留。皇上請移駕回晾鷹臺行營,此給臣來理。”
這是要將福臨徹底隔離在安全區域,由他全權接手。合合理,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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