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寅時。
宣府城還在沉睡，城東軍倉的後門卻己經忙碌起來。二十輛運糧車排長龍，車伕們打著哈欠，往車上裝麻袋。麻袋上印著“糧”二字，在昏暗的燈籠下顯得格外刺眼。
一箇中年賬房站在車前，一手端著賬本，一手撥著算盤，裡唸唸有詞：“三號倉出庫，粳米五百石……車三輛，每車一百六十六石零六鬥……裝仔細了，一粒，拿你們是問！”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戴著副老花鏡，頭髮梳得一不苟，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賬房先生。
車伕們不敢怠慢，埋頭苦幹。
沒人注意到，這個賬房先生撥算盤的手指，太過靈活——不是賬房那種長期撥珠形的指法，而是……握刀握筆的手指。
李建低著頭，鏡片後的眼睛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麻袋從倉裡搬出來，過秤，裝車。秤是標準的秤，麻袋也是滿的，一切都合規。
可車轍的深度，不對。
五百石糧食，裝在二十輛車上，每車應該出兩寸半深的車轍。可這些車的車轍，只有一寸八。
除非車上裝的，本不是糧食。
或者說，不全是糧食。
“先生。”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子走過來，遞過一本冊子，“這是今天的出庫單，您核一下。”
李建接過冊子，翻開。
字跡工整，數目清晰：粳米五百石，出庫經手人孫某，監裝趙某，運抵軍營三營……
完無瑕。
“嗯。”他點點頭，在冊子上籤了個假名，“孫大使呢？怎麼不見人？”
“孫大使……”胖子乾笑，“不適，今日告假了。”
不適？
李建心裡冷笑。孫大使現在被他關在孤忠祠，自然“不適”。但軍倉這邊，似乎還不知道孫大使己經落網——或者說，知道了，但裝作不知道。
這說明，軍倉這條線，有更上面的人在控制。
孫大使不過是個小卒子。
“那誰監裝？”他問。
“是、是卑職。”胖子賠笑，“卑職一定把事辦好，先生放心。”
李建不再多問，繼續“核對賬目”。
裝車完畢，車隊出發。
他作為賬房，按例要跟車到軍營，接清楚才算完。這是規矩，沒人懷疑。
車隊出了軍倉，卻沒有走通往軍營的道，而是在第一個岔路口，拐上了一條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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