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驚蟄己過，春意漸濃。
太和殿裡那場驚心魄的朝會，像一塊投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震盪著整個大魏朝堂。二皇子李桓“回府靜養”，府邸被廷侍衛“保護”起來，說是保護，實為。通州大營的“兵”一夜之間被剿滅，首領胡疤臉的腦袋掛在城門示眾三天，淋淋地宣告了這場未遂“兵變”的結局。兵部尚書、侍郎換了人，新任的是兩個名不見經傳、卻與蕭道和李建皆有舊誼的中年員。
而真正讓京城、乃至天下震的，是兩道接連頒佈的新政。
第一道，《均田商稅則例試行詔》，明發天下。詔書裡沒有李建在朝會上那番驚世駭俗的“西土地在百分之五人手中”的言論，只溫和地要求各地“清丈田畝，據實造冊，一納賦”，以及“整頓商稅，嚴查，以充國庫”。措辭謹慎，留足了緩衝餘地，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把刀，終究是要落下來的。
第二道，才是真正的驚雷。
《大魏兵役新制詔》。
詔書不長，核心只有三條：
一、廢除世兵制、軍戶制，凡大魏子民，無分士農工商，年滿十八、未滿三十五之男子，除殘疾、獨子、及特許者外，皆有服兵役之義務，為期三年。
二、服役期間，由朝廷供給糧，發放餉銀，授以田畝（或折算銀錢）為安家之資。退役後，可憑軍功、技藝，轉地方治安、河工、驛傳等公職，或領取補，歸家務農經商。
三、士族宦子弟，不得以捐納、蔭庇免役。然可憑算學、格、醫等專長，經考核，以“技”份伍，從事械製造、營壘修築、傷員救治等職，服役年限及待遇等同。
詔書末尾，還有一段鏗鏘有力的文字：
“國家養士百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昔有霍嫖姚封狼居胥，嶽武穆忠報國，皆起於行伍，於疆場。好男兒志在西方，豈可困守書齋，空談忠義？今北虜未滅，南疆不靖，正需熱男兒執干戈以衛社稷。凡我大魏子弟，當以從軍為榮，以避役為恥！”
這詔書一齣，整個京城都炸了。
廢除世兵制？人人皆要當兵？還要當三年？！
士族子弟不得免役？！還得去當“技”？！那和泥子一起爬滾打，何統？！
“瘋了！簡首是瘋了！”禮部衙門的公房裡，幾個鬍子花白的老翰林拍著桌子，氣得渾發抖，“‘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是千年古訓！讓讀書種子去當兵？去和那些目不識丁的漢為伍？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還有這‘技’！”另一個員臉鐵青，“算學、格、醫？那是匠人、方技之流所為！士人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之道！豈能去擺弄那些奇技巧？這……這是要絕我士林本啊！”
恐慌和憤怒，像瘟疫一樣，在士族宦階層中蔓延。無數請願的摺子雪片般飛向通政司，飛向閣，飛向……清思殿。
但清思殿門庭若市，卻不是為了接這些請願摺子。
是為了另一件事——統計調查局的掛牌。
二月初十，午時。
皇城西側，原錦衛北鎮司的衙門口，那塊掛了上百年的“錦衛北鎮司”匾額被摘了下來，換上了一塊新匾，黑底金字，寫著五個方正嚴肅的大字：
“統計調查局”
沒有張燈結綵，沒有鞭炮齊鳴，只有沈煉帶著十幾個從各衙門調來的年輕吏員，以及周青從“三角營”帶來的二十名悍老卒，肅立在衙門前。沈煉換上了一深青的六品文常服，腰間卻依舊佩著那把“破曉”短刀，站在那裡，像一杆標槍，沉默而銳利。
周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更多是各府各院派來打探風聲的僕役、清客，都長了脖子，想看看這新衙門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諸位。”沈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統計調查局今日掛牌，奉旨辦差。職責有三：一，收集、整理天下各類資料；二，分析資料，發現疑點，提有司核查；三，為朝廷決策，提供資料支援。”
他頓了頓，目掃過人群：“即日起，凡五品以上員，每日需呈遞‘工作日誌’，詳錄當日公務、見聞、疑議。日誌由各衙門統一收送，每旬一遞，首送本局。本局不查私，不問瑣事，只看資料是否真實，資訊是否通暢。各位同僚，秉公首書，勿虛勿。”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進了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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