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阿史那雲裳這裡,在這個同樣揹負著海深仇、同樣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異族公主邊,他才能稍稍卸下那層堅的殼,出一點點屬於“李建”本的、真實的疲憊。
“草原的使團,後天就走。”阿史那雲裳收回手,坐起,寢落肩頭,卻渾然不覺,“我給你的那份‘地圖’,還有那些‘弱點’,你用得怎麼樣了?”
“很好。”李建如實說,“己經照著那些‘弱點’,重新調整了北境的佈防。黑風口的哨所補給了,野狐嶺的走私通道被封了,落馬坡的城牆在修。還有……你上次信裡提的那個‘劉’姓守將,好賭的那個,己經查實,革職查辦了。”
阿史那雲裳眼睛彎了彎,像月牙:“那就好。不過……我這次來,不是為這個。”
從枕下出一個小小的皮囊,倒出一枚東西,放在李建掌心。
那是一枚骨哨。和李建之前給高無庸、讓轉小道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緻,通潔白,尾端用金線纏了個小小的鷹頭。
“這是‘鷹哨’。”阿史那雲裳說,“草原上訓鷹人用的,能發出只有鷹才能聽到的特定頻率。我改了改,加了機括,現在……人能吹響,但聲音很特別,傳得很遠。”
看著李建:“送給你。將來……如果你需要我,需要草原的力量,在長城任何一個烽火臺,吹響它。只要我的人能聽到,最多十日,我的鷹,會找到你。”
李建握了骨哨。冰冷的骨質,金線纏繞的細微凸起,都像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雲裳,”他看著,“你幫我,不只是為了報仇,對吧?”
阿史那雲裳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蒼涼,也有些釋然。
“一開始是。”承認,“可後來,看著你做的這些事——清丈土地,整頓商稅,建新軍,辦大學……李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的,是什麼?”
不等李建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你在打破一箇舊世界。一個由土地、由緣、由特權編織起來的,吃人的舊世界。草原上也有這樣的世界,部落首領生殺予奪,牧民世代為奴。我恨那樣的世界,所以我幫你。”
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而且,我相信,你打破舊世界之後,要建立的新世界……會比現在好。至,不會再有孩子,被當‘藥引’煉丹藥。至,邊關的將士,能吃飽穿暖。至……像你我這樣的人,能一些。”
李建沒有說話,只是握了的手。
殿外,忽然傳來高無庸刻意加重的腳步聲,還有他提高了些的聲音:
“殿下,申時三刻了。您……該去文淵閣了,蕭相和幾位閣老,還等著議北境增兵的事兒呢。”
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催促——太后那邊,恐怕拖不住了。
李建鬆開阿史那雲裳的手,站起。
他走到銅鏡前,開始穿。不是那閒適的葛,是一套嶄新的、深青的親王常服,面料括,紋飾莊重。他繫好腰帶,佩上那柄幾乎從不離的“破曉”短刀,又將那枚鷹哨仔細地收好。
最後,他看向鏡中的自己。
臉依舊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連日勞和失眠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不再是皇陵蟄伏時忍的寒,不再是初回京城時偽裝的無害,甚至不再是推行新政時那種冷冽的算計。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靜的,卻也更加銳利和堅定的芒。
像淬過火的鋼,終於徹底去了最後一雜質,出了它本來的、無堅不摧的鋒芒。
他知道,從此刻起,他不再僅僅是在“自保”,在“復仇”,在“撥反正”。
他是在……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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