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明以為,功名沒了,事就到底了。
他錯了。
革去功名的訊息,是縣學的一個同窗帶來的。那天下午,止明正在院子裡劈柴,那人站在院門口,臉古怪,像是來看熱鬧的,又像是有點不忍。
“止明,”那人說,“縣衙的告示出來了。你的功名……革了。”
止明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從縣衙回來的那天,師爺說得清清楚楚。可知道是一回事,告示出來是另一回事。告示一,就是板上釘釘,再無迴轉的餘地了。他之前還存著一僥倖——也許知縣只是一時生氣,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也許……可現在,那點僥倖像燈芯燃到了盡頭,噗的一聲滅了。
他放下斧頭,站在那裡,半天沒。
同窗又說了幾句什麼,他沒聽清。那人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訕訕地走了。
止明回到屋裡,坐在桌前。桌上還擺著筆墨紙硯,是大哥前些日子給他買的。紙用了一半,還剩半疊,在硯臺底下。他手了那疊紙,紙很糙,發黃,邊角都捲了。大哥買這些紙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功名會丟。
他忽然想寫點什麼。可提起筆,手在發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把筆放下,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石榴樹。石榴樹是大哥前年種的,說是等結了果,給嫂子做石榴酒。樹還小,枝葉稀稀拉拉的,可也活著,也綠著。他忽然想,樹有沒有功名?樹不讀書,不考秀才,不被革功名,可樹也活著。活得比他好。
他以為,革了功名就革了,他還能扛貨,還能養活自己。可他不知道,革了功名之後,他連扛貨的資格都沒有了。
革去功名後的第三天,他照常去碼頭。
老周看見他,臉很難看。猶豫了半天,把他拉到一邊,低著頭說:“秀才公,今天的工錢……發不下來。”
止明一愣:“為什麼?”
老周不敢看他:“賬房說了,你的事……糧行那邊打了招呼,誰給你發工錢,以後就別想在碼頭上接活。”
止明站在那裡,半天沒。
他不怪老周。老周有五個張等吃的孩子,他賭不起。
“沒事。”他說,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去找別的活。”
可別的活,也找不到。
他去過城西的貨棧,管事的看見他,連話都沒聽完就擺手:“不要不要,走吧。”
他去過城南的磚窯,窯頭打量他一眼,臉就變了:“你?趕走,別連累我們。”
他去過街上的鋪子,當鋪、雜貨鋪、糧油鋪,一家一家問。有的首接關門,有的客客氣氣說“不缺人”,有的乾脆裝作沒看見他。
整整三天,他跑了二十多家,沒有一個地方要他。
他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變了。以前他是秀才,走在街上,別人看他的眼神里多有點敬意。現在他什麼都不是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髒東西。
可他又覺得,什麼都沒變。太還是那個太,街還是那條街,人還是那些人。變的是他自己。
第西天傍晚,他坐在河邊的石墩上,看著太一點一點落下去。阿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個饅頭。
止明接過來,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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