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不願意打司的，他們挑唆人家去打；人家願意和解的，他們從中作梗，非要鬧到衙門裡不可。
強佔民田的事也出了好幾起，看中哪家的地，隨便編個理由就把地佔了，人家告到府，府不敢管，也管不了。
賈蓉把那些訊息一條一條地看完，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停下來，對銀簪說：“備車，去道觀。”
賈敬正在道觀裡打坐。賈蓉去的時候，道觀的門攔著不讓進，說老太爺在清修，不見客。
賈蓉沒理他，推開他，徑首往裡走。門追在後面喊，賈蓉頭都沒回。
靜室的門虛掩著，賈蓉推門進去，賈敬正盤坐在團上，手裡捻著念珠，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賈蓉走到他面前，跪下來，把那摞賬本和那些訊息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賈敬睜開眼，看了一眼地上那摞東西，又看了一眼賈蓉，沒說話。賈蓉低著頭，把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庫房、採買、廚房、莊子、鋪子、金陵老宅的租子、金福放高利貸佃農的兒做妾、金陵族人包攬訴訟強佔民田。他說得很慢，很細，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誰遮掩。
靜室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賈敬把手裡的念珠放在膝蓋上，拿起地上的賬本，翻了幾頁，又放下。他的臉上還是沒有表，可賈蓉注意到，他捻念珠的手停了。
“你起來。”賈敬的聲音不大，可很沉。
賈蓉站起來，垂手站在一旁。賈敬沒看他，看著窗外那叢竹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影搖曳，影斑駁地落在靜室的地面上，像一幅潑墨畫，又像一團散不開的麻。
賈敬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賈蓉說：“這些事，你父親知道多？”
賈蓉低著頭：“父親在的時候，府裡的事都是賴升在管。父親不大過問這些。”
賈敬哼了一聲，沒再問。他站起來，把那摞賬本夾在腋下，又拿起那幾封從金陵寄來的信，揣進袖子裡。
賈蓉看著他，沒。賈敬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愣著幹什麼？走。”
賈蓉應了一聲，跟在他後，出了靜室，出了道觀，上了馬車。賈敬坐在車裡，閉著眼睛，一路上沒說話。
馬車到了寧國府門口，賈敬下了車，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敕造寧國府”的匾額，目沉沉的。
賈蓉站在他後，沒敢出聲。賈敬抬腳過門檻，徑首走進了議事廳。
焦大正在議事廳裡跟幾個老僕說話，看見賈敬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撲通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老太爺！您可回來了！”
賈敬沒看他，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摞賬本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可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去，把榮國府的大老爺請來。”
賈赦來得比誰都快。他這些天正查榮國府的賬目查得興起，聽見賈敬回來了，把賬本一合，換了裳就來了。
進門的時候，賈敬正坐在議事廳裡喝茶，賈蓉站在一旁。賈赦給賈敬請了安，賈敬抬了抬下，示意他坐。
賈赦坐下，看了看賈敬的臉，又看了看賈蓉，心裡大概有了數。
賈敬把賬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是寧國府這邊查出來的。你那邊呢？”
賈赦把自己查的賬本也掏出來，摞在桌上。兩摞賬本，一摞是寧國府的，一摞是榮國府的，摞在一起，比磚頭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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