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了香餑餑。帖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彰德侯府。今兒這個尚書家請宴，明兒那個侯爺府投帖，後日又有某某大人家的公子約著去城外踏青。
周福一一把帖子收好，摞在書房桌上，越摞越高，高得像座小山。沈鈺翻了翻，沒拆，扔回去了。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請的不是他沈鈺，是皇上邊的一等侍衛，是那個能彈《枉凝眉》的年才子。
他要是真把自己當盤菜，到赴宴，到應酬，離倒黴就不遠了。前行走，最要的是別犯忌諱。
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說；不該湊的熱鬧，一個都不能湊。
皇上喜歡他，是喜歡他的曲子，喜歡他的機靈，喜歡他年紀小不惹事。他要是仗著這點喜歡西招搖，離被厭棄就不遠了。
在前當差，察言觀是頭一等本事。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心裡要有一本賬。
沈鈺心裡有這本賬。他要在皇上跟前站住腳，不靠曲子，還得靠分寸。
周福問：“公子，那這些帖子——”沈鈺說：“收著，不赴。就說我年紀小，不敢擅自出門。
皇上跟前當差，要謹言慎行，怕辜負聖恩。話說得好聽一些，人家挑不出理來。”
周福應了一聲，從此誰來請，都拿這套話擋回去。擋了幾回，帖子就了。
人家也看出來了，這位沈侍衛，請不，不湊熱鬧，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
第二天一早，沈鈺換上一等侍衛的服制。石青，繡蟒，腰佩刀，腳蹬皂靴，整個人煥然一新。
他站在銅鏡前，把佩刀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刀鞘著靴幫，發出一聲輕響。
張嬤嬤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連聲說公子長大了，公子真面。沈鈺笑了笑，說嬤嬤，我走了。
他出府門，上了馬車。到宮門前天還沒大亮，薄霧籠罩著紅牆黃瓦，宮燈還亮著。
沈鈺跳下馬車，整理了一下冠，跟著侍衛統領往裡走。這一年來他營養跟上了，個頭像雨後的春筍，躥得飛快。
十一歲的年，高己近一米七，站在那些年侍衛堆裡，竟也不顯得突兀，看著像個十五六歲的年郎。
侍衛統領姓趙，西十多歲，在宮裡當了幾十年差，眼睫都是空的，什麼關係的侍衛沒見過。
可沈珏不一樣，皇上親口點的一等侍衛，十一歲，正三品。趙統領不聲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說了句“跟著”，便不再多話。
沈鈺跟在他後，不不慢，不遠不近。一路上遇見大大小小的太監宮，有好奇的，有打量他的，有衝他微笑的，他一概點頭致意，不多看不多話，不卑不。
穿過長長的宮道，繞過幾道宮門，到了乾清宮。皇帝還沒上朝，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出燈。
趙統領進去通稟，沈鈺站在廊下等著，候了好一會兒，裡頭才傳出聲音：“讓他進來。”
沈鈺進門，跪下磕頭。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了：“穿上這裳，倒像個小大人了。”
沈鈺低著頭說，臣不敢。皇帝讓他起來，問了幾句家常，便讓他退下了。沈鈺退到殿外，站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上。
沈鈺不知道還有一樁機緣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