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下來的時候,林婉音從茶店回來了。
進門先換了件家常的藕荷旗袍,頭髮拆了重新挽了個髻,了素銀簪子,清清爽爽的,才往飯廳走。小翠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客人己經到了,姑爺陪他在書房坐了一下午。”
林婉音點點頭,進飯廳。
桌邊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穿的是陳紹衡的舊軍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子捲到小臂,頭髮還沒幹,顯然剛洗過澡。人很瘦,顴骨凸出來,臉上有曬傷蛻皮的痕跡,黑紅黑紅的,但眼睛亮,坐得也首,氣神還在。
林婉音的第一印象是:這人吃了不苦,但沒垮。
鄭遠川見進來,趕站起來。陳紹衡抬了抬下:“鄭遠川,我在保定時的同學。”又對鄭遠川說:“這是你嫂子。”
鄭遠川恭恭敬敬地了聲:“嫂子好。”
林婉音微微一笑,頷首應了,在陳紹衡旁邊款款坐下,輕聲道:“鄭大哥一路辛苦,快請坐。”
鄭遠川坐下,擺擺手:“不辛苦,就是給紹衡添麻煩了。”
林婉音拿起酒壺,給陳紹衡和鄭遠川各斟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雙手端起茶杯,微微欠:“鄭大哥,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算是接風。”
鄭遠川連忙端起酒杯,仰頭幹了,亮了亮杯底:“嫂子客氣了。”
林婉音淺淺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拿起公筷給鄭遠川夾了一筷子菜,又給陳紹衡添了一筷子,這才自己拿起筷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鄭遠川的話就多了起來。
“紹衡,我跟你說,福建那邊,是真沒法待了。”他灌了一口酒,“周英民跑了以後,那邊就一鍋粥。南方軍來了,土匪也來了,還有當地那些民團,趁火打劫。老百姓遭殃,當兵的也遭殃。我親眼看見,一隊潰兵被民團堵在村子裡,活活打死。”
陳紹衡聽著,沒話。
“我帶著人往外衝的時候,好多人勸我,說遠川啊,你就這麼走了,地盤不要了?我說要什麼地盤,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鄭遠川又灌了一口,“我算是看明白了,北洋這道菜,吃到頭了。”
陳紹衡放下酒杯,看著他。
“你這麼看?”
“我這麼看。”鄭遠川點點頭,“你想想,從去年到現在,北洋這邊打贏過幾仗?吳晉敗了,孫昌義敗了,張藺先還在關外著。南方軍打到哪兒,哪兒就倒。這不是運氣問題,是氣數盡了。”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鄭遠川看著他,目忽然變得很清醒:“紹衡,我告訴你:北洋快完了。你得早做打算。”
陳紹衡沒說話。
林婉音在旁邊輕聲說:“我去廚房看看,讓他們再加兩個下酒的小菜。”起走了。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鄭遠川往前探了探子,低聲音:“你現在掛著北洋的邊兒,萬一哪天上面倒臺了,你怎麼辦?南京那邊會放過你嗎?”
陳紹衡看著他:“你有什麼主意?”
“我沒有。”鄭遠川搖頭,“但我琢磨著,不能等。得主。”
“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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