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冬末春初,滬上的風依舊帶著寒意。
城中幾家大報館日夜趕排,一邊追著時局新聞,一邊登著市井奇談,街上報的吆喝從早到晚沒停過。可誰也沒料到,一向以敢言著稱的《民生公報》,竟接連出了人命。
先是排字房的老工匠老胡,半夜死在排版臺上,脖頸被一重的鉛字條死死住,面目青紫,像是被人活活勒斃。沒過三天,校對先生張先生,又死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口著一大摞印好的報紙,間同樣有鉛字留下的深痕。
兩起案子都死在報館,兇全是報館裡隨可見的鉛字、鉛條,一時間“鉛字索命”的流言傳遍同業。有人說,是報館平日裡登載太多私舊事,惹了筆下冤魂回來尋仇;也有人說,是報館得罪了權貴,被人暗地裡下了殺手。
巡捕房來過幾趟,只當是仇家報復,可查來查去,既無外人闖痕跡,也無明確嫌疑人,案子就這麼僵住了。報館主編焦頭爛額,再查不出真相,排字工人全要跑,報紙只能停刊,無奈之下,託人請來了陸大愚。
阿福一進報館,就聞到一濃重的油墨味,空氣中還飄著細小的紙塵。排字房裡麻麻全是字架,一個個鉛字方方正正碼在格子裡,燈一照,泛著冷的。
“先生,你說怪不怪,殺人不用刀,偏用鉛字,這不是明擺著跟報館過不去嗎?”阿福著一排鉛字,只覺得冰涼刺骨。
陸大愚沒說話,先走到第一起命案的排版臺。桌面凌,散落著不字釘,那在死者頸間的鉛條又又沉,普通人要單手舉起都費勁,更別說用來勒人。他又仔細看了看桌面痕跡,邊角上有幾道新鮮的印,不像是掙扎留下,反倒像被人拖過。
第二兇案現場更奇怪。校對先生死時,桌上的稿子整整齊齊,手邊一杯涼茶還溫著,毫沒有打鬥跡象,可口著的報紙摞得極高,像是有人故意上去,製造出被重悶死的假象。
陸大愚拿起一張報紙,對著燈細看,忽然眉頭一。
“不是冤魂,也不是尋常仇殺。”他放下報紙,聲音平靜,“這是有人利用報館的東西,故意做‘鉛字奪命’的假象,掩人耳目。”
主編一愣:“陸先生,您是說……兇手是報館裡的人?”
“能在夜裡自由進出排字房、校對室,悉報館作息,還能不驚任何人,必定是部的人。”
陸大愚接著讓人把兩死者生前負責的稿件全部拿來。一翻之下,果然有問題——老胡排過、張先生校對過的幾篇報道,全是揭城中一家商號稅稅、勾結劣紳欺商戶的容,言辭犀利,證據確鑿,只待刊發。
再一查,這篇稿子從採訪、撰稿到排版,經手的寥寥數人,唯獨負責送稿、整理版面的年輕夥計阿文,神最是慌張。
阿文不過二十出頭,平日裡沉默勤快,誰也不會把他和殺人兇手聯絡在一起。可陸大愚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背有幾深紫的痕,正是長期搬運沉重鉛條留下的;袖口上,還沾著只有那篇未刊稿才用的特殊油墨。
“你袖口的油墨,和那篇下的商號黑幕稿一模一樣。”陸大愚開口時,阿文瞬間面無。
眾人譁然之下,阿文一,跌坐在地。
原來,那家被曝的商號早就買通了他,許諾只要攔下那篇報道,就給他一大筆錢,足夠他回鄉置地娶妻。阿文一時心,可老胡和張先生為人正首,堅決不肯通融,還說要把他洩的事告訴主編。
阿文又怕又恨,惡念頓生。
他趁著深夜報館無人,先用鉛條砸死老胡,偽裝鉛字意外砸落的樣子;第二天又藉口送稿,悶死了張先生,用報紙和鉛字佈置現場,把一切推給什麼“文字冤魂”,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保住自己的錢財。
“我只是想拿這筆錢回家……我沒想過要殺人……”阿文渾發抖,可兩條人命在前,半點辯解都顯得蒼白。
沒多久,李炳文帶人趕到,將阿文捉拿歸案,那篇被攔下的黑幕報道,也在幾天後順利刊發。
走出報館時,天己暗,報的吆喝聲依舊響亮。阿福回頭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報館,嘆道:“一筆字,一篇文,居然也能惹來殺之禍。”
陸大愚抬頭,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輕聲道:“文字本是用來講理的,可有人偏要用它遮醜、滅口。紙裡包不住火,鉛字藏不住罪,越是想捂的秘,越容易出馬腳。”
夜漸深,滬上的新聞依舊天天翻新,可這一樁由鉛字牽出的命案,卻了市井之間,久久不散的談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