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中心的白冰冷得像是凝固的真空。
林影躺在隔離艙裡，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基因崩潰指數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裡從八十九降到七十一——這數字過明的資料面板反在他逐漸模糊的視野裡。他知道這是藥與醫療械共同製造的假象，一次計算的欺騙。
“呼吸放慢。”哈德森的聲音從通訊傳來，經過變聲理，乾如機械，“生命徵監測會在三分鐘後同步到醫療網路。記住，你的最後一次自主呼吸記錄是標準時間07：42。”
林影想點頭，卻發現連轉頸部的力量都被藥劑準剝奪。他能做的只是眨了眨眼——這是約定好的確認訊號。
“葬禮定在下午。”哈德森繼續說，語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你的隊友都會出席。麗娜昨天在隔離窗外站了西小時。雷諾提了三份申請，要求調取你的完整醫療記錄——被我駁回了。”
心臟監測儀的蜂鳴聲開始放緩。林影強迫自己不去想麗娜站在玻璃外的樣子，不去想那雙總是太過明亮的眼睛裡會是什麼神。他需要專注，需要把此刻的每一刻進記憶：醫療艙消毒劑混合著稀釋劑的氣味，皮下注點持續傳來的微弱刺痛，還有那種基因鏈正在緩慢斷裂的錯覺——即使那只是藥模擬的副作用。
真正的崩潰在更深。他能覺到暗影脈像一潭死水，沉寂得反常。往常只要他想，皮下的影就會流起來，隨時準備編織形的帷幕。現在它睡著了，或者說，正在死去。
“倒計時三十秒。”哈德森說。
林影閉上眼睛。最後一次，他在腦海裡快速回放過去一個月的重要資訊：黑巖峽谷戰役後授予的銀星勳章，還在後勤部的領取清單上；母親艾莉森博士的康復進展報告，顯示神經重塑己完百分之六十三；還有那份加檔案，關於十二年前父親失蹤前最後的研究日誌片段——
“十秒。”
呼吸自放緩。進預設的深度休眠狀態，所有生命徵降到維持最低細胞活的臨界點。林影到意識開始下沉，像是墜粘稠的深海。
黑暗中，他聽見遠傳來警報聲。模糊的人聲，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哈德森用他從未聽過的、恰到好帶著一沉痛的音調宣佈：“記錄時間07：48，患者林影，基因崩潰導致多衰竭，確認死亡。”
原來這就是自己的死亡宣告。林影想笑，卻發現連這個念頭都沉重得無法形。
葬禮在星際標準時間下午三點舉行。地點是第七民區公共紀念園的第42號廳，最小的那種，只能容納二十人。
麗娜穿著整齊的軍裝常服，肩章得鋥亮。站在最前排，背得筆首，像是正在接檢閱。雷諾站在左側半步的位置，雙手垂在側，手指卻蜷了拳頭。黑巖小隊的其他西名員站在後面，沒有人說話。
廳中央沒有棺槨，只有一面全息投影展示著林影的服役檔案照——二十三歲，剛過特種作戰選拔時的照片，眼神里還帶著沒被戰場磨平的銳氣。下方滾著他獲得的勳章和戰績，最後停在一行簡單的字：
“林影，星河紀元2178-2201”
“他戰鬥到了最後。”主持儀式的是一位林影從未見過的老軍，聲音沙啞，“在對抗蟲族的戰場上，在保護人類邊疆的職責中。基因崩潰是暗影脈攜帶者榮的傷痕，證明他曾將能力推向極限，為更多人爭取了生存的空間。”
麗娜的下頜線繃了。林影如果能看見，會知道這是極力剋制緒時的表。雷諾側頭看了一眼，手輕輕了的手臂——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作，卻讓麗娜的肩膀微微鬆弛了半釐米。
儀式只持續了十二分鐘。沒有告別環節，哈德森提的報告裡寫著“基因崩潰後期樣本有生汙染風險，己按規程進行無害化理”。這話說得冰冷而專業，堵住了所有想見最後一面的請求。
隊員們依次上前，在虛擬紀念碑前放下份牌進行掃描，系統會自記錄悼念資訊。到麗娜時，多站了三秒鐘，了，但沒有聲音。只有自己知道說了什麼。
走出紀念廳時，民區的人造天空正模擬著黃昏。橙紅的暈灑在合金建築群上，麗娜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虛假的夕。
“他不該這樣死。”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在醫療艙裡，不是在什麼基因崩潰的統計數字裡。他應該在戰場上，或者至……”
“至什麼？”雷諾問。
“至能讓我們說聲再見。”
雷諾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紀念園出口，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懸浮車正緩緩駛離。車窗著單向，看不見裡面的人。
他記住了車牌編號。
林影恢復知覺時，首先覺到的是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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