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己升到頭頂,村口的土路被曬得發白。昨夜一場雨,山腰下塊巨石,橫在進村的道上,半個子著路邊草叢,稜角朝天,像頭歇下的青牛。
林燼站在石邊,布短打沾了泥灰,袖口捲到肘上,出兩條瘦但結實的小臂。他沒繞路,也沒喊人,雙手往石底一,肩頭抵住斜面,一沉,腰背發力,石頭晃了晃,離地半寸。他咬牙,腳底在土裡蹭出兩道,一步步把石頭往路旁推。塵土順著石面滾下來,落進他領口,他也不管,只盯著前方三步遠的空地,一口氣把石頭挪進草堆。
石頭落地,發出悶響。
他首起,了兩口氣,抬手抹去額前的汗。照在眉骨那道星形疤上,淺,不顯眼,但仔細看能瞧出皮翻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紅,指節泛白,沒什麼傷。他又抬起來,用右手中指抵了抵太,作很輕,像是習慣了這麼一下。
西周沒人。
他環顧一圈,視線掃過村口的老槐樹、歪斜的柴垛、遠幾間低矮的土屋。風從山口吹進來,帶著溼氣。他走到路邊,把散落的柴枝一撿起來,攏小堆,靠在樹旁。柴捆紮得松,他重新打了結,繩子是麻的,磨手。
高小路上傳來腳步聲。
劉山揹著一捆柴禾從山腰下來,竹筐在肩上,走得穩。他早上進山砍柴,天剛亮就,背了大半日,柴火足有百來斤。快到村口時,他看見那塊攔路的石頭不在原地了,心裡一愣,停下來看。
然後他看見了人。
一個年蹲在路邊整理柴堆,穿著舊,頭髮,臉上有汗,作利索。劉山眯眼看了兩息,認出來了——是前天林伯揹回來的那個啞小子,聽說摔了崖,昏迷不醒,村裡人都說怕是活不。
可現在他不僅活著,還一個人搬開了那塊石頭。
劉山沒出聲。他把柴擔卸在路邊,靠在老槐樹幹上,假裝解繩子,實則盯住了那人。他記得那石頭的分量,去年秋收時三個壯漢抬都沒抬,最後是拿撬滾走的。這小子看著還沒長開,瘦是瘦,但剛才那勁兒,不像虛的。
他看著年站起,拍了拍子上的土,又抬頭看了看天。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側臉廓分明,下有點倔。劉山注意到他剛才那個作——用指節按太,像是頭疼,可臉上又沒痛苦的樣子,反而很靜。
這人不對勁。
劉山心裡劃過這個念頭。村裡誰有力氣、誰能扛多重,他心裡都有數。趙大石能挑兩桶水走上坡,算強的;他劉山自己也能背一頭小豬來回。可這小子,前天還躺著不,今天就能搬石頭?不是病癒該有的樣子,倒像是……本來就沒病。
他想起昨夜聽王家老頭說,林伯屋裡點了整夜燈,藥味衝到隔壁。都說那小子命懸一線,熬不過去。可要是真那麼重,今早怎麼能?
年沒再看周圍,自顧自走到石墩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什麼。他坐姿端正,背不靠後,膝蓋併攏,手指一張一合,試著力氣。臉上沒得意,也沒累,就那樣坐著,像塊曬暖的石頭。
劉山仍站著,手搭在柴筐上,沒再。
他本可以走過去問一句“你好了?”或者“需要幫忙嗎”,但他沒。不是怕,也不是懶,是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提防。村裡來了個外人,無聲無息,摔了崖,醒了,還能幹重活——這事太順,反倒不自然。
他想起小時候見過的一條蛇,伏在草裡不,和土一樣,你走過它都不驚,可等你回頭,它己經豎起了頭。
這小子就像那條蛇。
可他又不像壞人。搬完石頭還理柴,這不是逞能的人會做的事。逞能的幹完就走,還要喊兩嗓子讓人知道。這人做完事,安靜坐下,連汗都不一下,彷彿只是順手做了件該做的事。
劉山心裡的疑漸漸過了戒備。
他重新背上柴,繩子勒進肩膀。臨走前,又看了年一眼。那人還在石墩上坐著,低頭看著地面,落在他髮間,閃出一點黑亮。劉山轉,踩著土路往自家巷子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只低聲說了句:“這人……不像病癒,倒像重生。”
話落,他拐進窄巷,影被土牆擋住。
村口恢復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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