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坐在屋簷下,風從山口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他沒再把手指抵在太上,只是靜靜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剛才背林伯回來時用的力氣還在胳膊裡沉著,也不覺得酸,可心裡空落落的,像灶膛裡燒完的灰。
村道上有幾個孩子跑過,腳步聲輕快。他們經過林燼家門口時,其中一個放慢了步子,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多看,趕追上前面的人。沒人說話,但也沒人躲著他了。他知道這是變了——從前摔倒了都沒人扶一把,現在連李老漢都主說讓他跟著上山採藥。
可這“變”不是熱乎的,是敬著,遠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邊角確實磨得起了,昨天救人蹭上的泥點子還留在肘彎,洗過了也褪不乾淨。這布短打穿了快一年,補丁摞補丁,肩膀那裡己經薄得。
正想著,西邊傳來一陣窸窣聲。
趙麗提著個小竹籃走過來,腳步不急不緩,像是路過,又偏偏在他門前停下了。蹲下來,假裝整理籃子裡的東西,其實就三樣:一塊疊得齊整的布、一卷線、一枚頂針。
“你坐這兒幹啥?”先開口,語氣邦邦的,“擋路。”
林燼沒,只往旁邊挪了半尺。
趙麗瞥他一眼,從籃子裡出那塊布,在下一抖。是靛青的,厚實,邊角裁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剪下來的。
“我見你袖破那樣,昨兒還滾了一泥。”說著,把布往他懷裡一塞,“這塊布結實,耐穿。我給你裁件新衫。”
林燼愣住,手本能地接住了布,沉甸甸的,還帶著手心的溫度。
“不用……我自己能……”
“廢話!”打斷他,站起拍了拍子,“不許扔!本姑娘親手剪的!扔了我可饒不了你!”
話音落,人己經轉走了,腳步比來時快,頭也不回。可走到自家院門口,手扶門框時頓了一下,肩膀微微一,像是聽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林燼低頭看著懷裡的布,邊緣裁得利落,針腳雖未,卻己能想象上去的樣子。他沒,首到天漸暗,屋簷下的影子被拉進門檻裡。
晚飯他沒吃多,回到屋裡,點起油燈。燈芯噼啪跳了一下,火晃在牆上。他把那塊布鋪在桌上,又翻出自己唯一的一件備用裳,比了比長短。肩寬差不多,襬略長,袖子要收一點。
他試著穿針。
第一線打了結,第二穿反了,第三剛穿過去,手一抖,針扎進了指腹。珠冒出來,他掉,繼續穿。
布料在他手裡顯得笨重,不像砍柴或揹人那樣順手。他著針,一針一針往下,作僵,線跡歪歪扭扭,像爬行的小蟲。了幾針,拆了;再,又拆。最後只在袖口鎖了一圈邊,針腳了些,但也談不上好看。
他停下來,了口氣,著燈焰發怔。
窗外靜得很,隔壁趙家的窗紙映著微,像是還沒睡。他忽然張了,聲音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
“……謝謝妹妹。”
話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這不是對誰說過的話。他從不誰“妹妹”,也沒人讓他這麼過。可這話像是非說不可,不說,口就悶著。
說完,他閉了眼,靠在椅背上歇著。
外面有輕微的響,像是有人踩到了屋外的枯葉,又迅速退了回去。沒有腳步聲,沒有回應,只有風輕輕掀窗紙。
他沒睜眼,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
但他知道,那塊布不會再被收進箱子底了。它會變一件裳,哪怕得難看,也會穿在上。他不會再一個人坐在屋簷下,把手在口袋裡,看別人說話時笑一片。他會穿著這件裳,走進去,或者,至不再被當外人。
燈焰跳了跳,油快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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