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曬穀場上就支起了十幾張木桌。竹蓆鋪得整整齊齊，碗筷是各家自帶的，有瓷的，也有陶的，擺在一起並不講究，倒顯出幾分熱乎氣。火把在田埂邊，一簇簇地亮起來，照得人臉上泛著紅。
林燼站在場子邊上，手裡還攥著那塊靛青布——昨夜到一半的裳沒來得及收，今早趙麗也沒提，他便揣在懷裡，像揣著個說不出口的事。他本想回屋換件乾淨裳再來，可走到門口又停了。聽見外面鑼鼓響，便順著人流走了出來。
孩子跑前跑後，端著小盆送花生瓜子。老人坐在矮凳上，著旱菸，談今年的稻穗有多沉。婦人們圍在灶臺邊，掀開大鍋蓋，蒸騰的熱氣撲了一臉，笑聲跟著冒出來。林燼看了一圈，沒人特意看他，也沒人避開他。他就這麼站著，手不知往哪放，腳也像釘在地上。
“站著幹嘛？”趙麗的聲音從後傳來。
端著個豁口的瓷碗，遞到他手裡。碗裡是熱粥，米粒熬得開了花，浮著點油星，香氣首往鼻子裡鑽。
“劉叔說了，不喝一碗酒不算慶收！”眉一揚，角卻翹著，“你不會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吧？”
林燼低頭看碗，熱氣往上躥，燻得眼眶有點發燙。他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往桌邊挪了半步，找了個空位坐下。筷子是新削的，還帶著木頭的味。他夾了一筷醃蘿蔔，脆生生地咬了一口，酸辣味在裡炸開，整個人像是被這味道拉進了人群裡。
遠劉家院前搭了個臨時灶臺，三口大鍋並排架著，底下柴火噼啪作響。劉山父挽著袖子，一手拿長勺攪酒醪，一手汗。他年紀約莫五十出頭，背己微駝，臉上皺紋裡嵌著常年釀酒的酒氣與煙火。幾個年輕後生在他旁邊打下手，搬罈子、洗甕缸，忙得腳不沾地。
“三蒸三晾，七日封壇，急不得。”劉山父一邊翻攪一邊唸叨，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慣了，“好酒是等出來的，不是催出來的。”
有人笑：“劉叔，這話您年年說，耳朵都起繭子了！”
“起繭子也得聽！”他瞪一眼，“去年誰開壇提前舀酒？結果酸得豬都不喝！”
眾人鬨笑。林燼聽著，角也鬆了。
他放下碗，起朝灶臺那邊走去。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敢靠太近。正猶豫著，一個搬空壇的老漢瞥見他，招手：“阿燼，來搭把手！這甕太沉，我一個人轉不。”
林燼快步上前，雙手卡住陶甕邊緣，和老漢一起將它翻正。甕底沾著泥，得他掌心發麻，但他沒鬆手。老漢拍他肩膀：“行啊小子，有力氣！去灶後添柴去，火不能塌。”
他點頭，繞到灶後。柴堆就在牆角，乾爽結實。他蹲下，一捆一捆往爐口塞。火舌著鍋底，映得他眉骨上的疤痕忽明忽暗。他添柴的作漸漸絡，不再遲疑。
酒香開始往外漫。先是淡淡的甜，接著轉為醇厚的糟香，最後竟帶出一清冽的果氣。有人喊：“了！第一鍋出酒了！”
劉山父親自執勺，從冷卻管口接了滿滿一碗。酒澄黃亮，微微晃時泛著琥珀。他端著碗，在眾人注視下慢慢走過來。
林燼愣住。
劉山父在他面前停下，把碗遞到他跟前。
“你是外姓娃，”他說，聲音不高，但全場都靜了，“可也是咱青石村的人。這碗頭酒，敬你幫李老漢背藥草，也敬你救了趙全叔那晚的火。”
林燼嚨了一下。他雙手抬起，接過那碗酒。指尖到陶碗溫熱的外壁，酒氣撲面而來，有些嗆。
他仰頭，一口氣喝盡。
酒烈，燒得嗓子發，一路下去像吞了團火。他咳了兩聲，眼角沁出淚來，卻沒低頭。他看著劉山父，也看著周圍一張張著他的臉——有笑的，有點頭的，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輕聲對孩子說：“記住了，這就是幫你爹扛過柴的哥哥。”
他把空碗遞回去，手還有點抖，但沒藏。
“謝了。”他說。
劉山父咧一笑，接過碗，轉高高舉起：“開宴——！”
鑼鼓再響，鞭炮炸開，曬穀場瞬間沸騰。桌邊坐滿人，碗裡斟上新釀的酒，杯來盞往，話聲喧天。林燼重新坐下，有人給他夾菜，是臘燉土豆，油汪汪的。他低頭吃，吃得認真。
趙麗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旁邊，手裡拿著塊溼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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