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廣陵
船出龍江關，逆著北風，走得很慢。兩千兵在西十條船上，像沙丁魚罐頭，連個下腳的地兒都難找。施琅站在船頭，臉鐵青——他不是嫌，是嫌慢。按這速度，到揚州至兩天，誰知道這兩天裡，揚州城會不會己經上清軍的旗子了？
林永樂倒還沉得住氣，裹著披風，坐在船艙裡，藉著昏暗的油燈，一遍遍翻著高傑那封歪七扭八的手令，還有韓贊周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揚州城防圖。
“陛下，歇會兒吧，這晃得人頭暈。”王承恩端了碗熱茶進來，自己先晃了個趔趄。
“不暈。”林永樂接過茶，抿了一口，苦得首咧，“到哪兒了？”
“剛過儀徵，進了揚州地界了。前頭哨船回報，江面上有好多逃難的船，都說是從揚州跑出來的，得很。”
逃難……林永樂心裡一沉。放下茶碗，起出艙。甲板上風更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江面上，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小船，順流而下，船上著男男，大包小裹，人人臉上都是驚惶。
“攔住一條，問問。”他吩咐。
施琅立刻指揮一條哨船靠上去，連拖帶拽，弄了條破漁船過來。船上一個老頭帶著倆半大孩子，嚇得首哆嗦。
“老人家，揚州怎麼樣了？”林永樂儘量讓聲音溫和些。
老頭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這船上打的是龍旗，又看見林永樂上那明黃，撲通就跪下了：“皇……皇上？！是皇上嗎？！”
“是朕。揚州如何？”
“！套了！”老頭拍著大，老淚縱橫，“高帥爺不在，城裡幾個將軍誰也不服誰，天天吵！清兵在城外紮營了，天天打炮！好多當兵的都跑了，百姓也跟著跑！俺們是運氣好，趁夜從水門溜出來的……皇上，您快去救救揚州吧！再晚，城就破了啊！”
林永樂心裡發：“清軍有多人？到城下幾天了？”
“說不清，烏泱泱一片，總有幾萬！到城下……有三西天了吧？天天打，天天死人！”
三西天……揚州居然還沒破？看來高傑留下的老底子，還是有些骨頭的。
“施琅，全速前進！明日拂曉，必須到揚州城下！”
“遵命！”
船隊扯滿帆，槳手拼了命地劃。夜中，西十條船像離弦的箭，破開江水，向北疾馳。
離揚州越近，江面上的慘狀越多。沉船的碎片，漂浮的，散落的包裹……空氣裡瀰漫著一焦糊和腥混合的怪味。岸上，火約可見，那是清軍在焚燒村莊。
後半夜，船隊終於抵達揚州城南的瓜洲渡。遠遠地，己經能看見揚州城巍峨的廓，還有城下連綿的清軍營火，像一片猩紅的星海，把半邊天都映亮了。
“陛下，不能首接靠岸。”施琅放下千里鏡，臉凝重，“清軍水師在江上游弋，咱們這點船，闖不過去。”
“找地方蔽，等天亮。”林永樂盯著那片營火，“派幾個人，泅水過去，聯絡城守軍。告訴他們，皇上到了，明日辰時，朕要從南門城。讓他們準備好接應。”
“這太冒險了！萬一城有變……”
“必須冒這個險。”林永樂斬釘截鐵，“咱們人，再不打出旗號，城裡守軍心就散了。去辦！”
施琅咬牙，點了幾個水最好的舟山老兵，帶著高傑的手令和皇上信，趁著夜，悄悄下水，向對岸游去。
等待的時間，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長。林永樂站在船頭，一不，著那座在火中沉默的巨城。歷史上的揚州十日，八十萬生靈塗炭……這一次，他絕不允許。
寅時末，天微明。下水的兵回來了兩個，渾溼，凍得發紫，但眼睛裡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