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俊把筆放下,將便箋紙推到克勞斯面前。
“你自己看。戰敗,你們不虧,用己經註定要丟掉的民地,換我的軍火和資。戰勝,你們更不虧,民地原奉還,我給你的錢就當是借給德意志帝國的戰爭貸款,低息。”
“你拿這筆錢去買我們的坦克、買飛機、買彈藥,打完仗見真章。你贏了,我還你地,你以後多關照我的生意。”
“你輸了,我得了該得的地,你也用我給你的軍火減輕了一分戰敗的損失。兩邊都不虧。”
克勞斯看著那張便箋紙上的幾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落地燈的燈照在墨跡未乾的字跡上,每一個字都在他的瞳孔裡微微跳著。
他是軍人,也是政治家。他經歷過無數次談判,和英國人談海軍協議,和奧匈人談軍事同盟,和奧斯曼人談鐵路特許權。但沒有任何一場談判,像今天這一場讓他如此左右為難。
因為這些民地是德意志帝國在海外最珍貴的財產,賣掉它們,等於割掉帝國的一塊。
但如果不賣了,如果德國戰敗,這些也會被敵人割走,而且一塊錢都換不回來。更別提這些民地孤懸海外,遠離本土,沒有制海權就本守不住。
劉志俊說得對:在歐洲,德國艦隊被英國人堵在北海,連出都出不去,怎麼保護萬里之外的新幾亞?怎麼增援被日本人虎視眈眈的青島?
他抬起頭,用他因為長途跋涉而充滿的眼睛看著劉志俊。
“志俊,你老實告訴我。你昨天就己經知道我要來了,這份方案,你是剛剛才寫在便箋紙上的,還是早就準備好了,一首在等我上鉤?”
劉志俊微微一笑,那是兩個老狐狸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克勞斯,我們認識多年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在柏林軍事學院,你教我學德文,我教你寫漢字。那時候你就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空手談事。”
他把便箋紙往克勞斯面前又推了推。“籤不籤?按你我的,這筆買賣,你找不到比我更公道的買主了。”
克勞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從劉志俊手裡接過鋼筆,在便箋紙的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簽名字跡潦草而有力,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寫完之後,他把鋼筆擱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疲憊,有不甘,有釋然,也有一個老牌列強在全球戰火中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的無奈。
“這張便箋紙只是憑證。”劉志俊拿起那張便箋,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候亞保說了一句:“把準備的那份正式文字拿來。”
候亞保應聲而去。幾分鐘後,他將一份用中德雙語書寫的正式協議文字送進會客廳。
文字裝訂冊,封面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行列印的小字:“德國與南洋共和國關於德國幾亞民地買賣協議”。
劉志俊翻開文字,逐一核對了核心條款,確認與便箋上的核心條款完全一致。
然後在簽字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南洋共和國總統府印。克勞斯以德皇全權特使的份,也在簽字頁簽下了名字。
簽字完畢後,兩人各自收好一份正本。所有原本和草稿都封存在一個特製的鐵皮檔案箱裡,由候亞保親自送地下作戰室的絕檔案庫。
“好了。”劉志俊把鋼筆帽擰上,放在一邊,臉上出一個克勞斯久違了的笑容,不是談判桌上那種老狐狸的笑,而是當年柏林啤酒花園裡喝高了以後,說“下一我請”時的那種笑。
“正事談完了。你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今晚別住使館,在我這兒吃頓飯。老候,讓廚房做幾道廣州菜。”
候亞保應聲去辦了。
會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克勞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坤甸八月的暮正在沉下去,天空從金紅漸變深藍。
遠港口的方向,龍門吊上的紅警示燈開始在夜中一閃一閃地亮起來。海風從半開的窗裡鑽進來,帶著鹹味和遠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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