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刺穿文府室的石隙時，文相正用指尖輕《鎮國圖》上那條蜿蜒如蛇的細線。
硃砂己經乾，在紙面上呈現出暗紅的澤，像凝固的脈。他閉上眼，能覺到“點睛”筆殘留的“意”在這條線上微微——那是他昨夜用最後的心埋下的“引信”，連線著整幅畫的幻象核心。只要在祭天大典上，當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神蹟”吸引、當皇帝的意志最集中的那一刻，他只需輕輕一撥……
石門外傳來王德低的聲音：“文待詔，時辰到了。”
文相睜開眼。
他起，走到水盆前。水是昨夜剩下的，冰冷刺骨。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寒意順著皮滲骨髓，驅散了最後一疲憊。鏡中的自己臉蒼白，眼下的青黑依舊明顯，但眼神卻異常清明——那是將所有緒都進深海後的死寂，是賭徒在最後一張牌翻開前的平靜。
他換上那淺青的待詔服，布料皮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服很合，但此刻穿在上，卻像一層薄薄的枷鎖。
走出室時，天己大亮。
文府庭院裡，啞伯正沉默地清掃著落葉。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文相一眼，沒有言語，只是微微點頭。文相也點頭回應，然後走出大門。
門外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伕是侍省派來的，面無表。文相上車時，能覺到暗有幾道目落在自己背上——那是柳氏的眼線，也可能是皇帝的人。他坐進車廂，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線和視線。
馬車在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碾過青石時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車廂裡很暗，只有簾子隙進幾縷，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文相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聽著車聲、馬蹄聲、街市上約的賣聲，還有遠傳來的鐘聲——那是皇宮方向，朝會即將開始的訊號。
他想起昨夜趙鐵鷹離開時的背影。
那個漢子說：“祭天當日，我會在。”
文相睜開眼，眼底閃過一複雜的。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文相下車時，晨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和宮牆特有的檀香氣味。宮門巍峨，硃紅的門漆在晨下泛著暗沉的澤，門釘上的銅鏽斑駁，像凝固的跡。守衛的軍穿著明鎧，頭盔下的眼睛冰冷而警惕，手中的長戟在下閃著寒。
文相遞上腰牌，守衛驗看後放行。
穿過宮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頭覆蓋著青灰的瓦片，瓦裡長著枯黃的雜草。甬道的地面鋪著青石板，被無數腳步磨得如鏡，倒映著天空的灰白。文相走在甬道上，腳步聲在兩側宮牆間迴盪，空而孤獨。
前方就是金鑾殿。
殿宇巍峨，重簷歇山頂在晨中投下巨大的影。殿前的漢白玉臺階寬闊而陡峭，每一級都雕刻著祥雲紋路，在晨的浸潤下泛著溼潤的澤。臺階兩側立著銅鑄的仙鶴香爐，爐中升起嫋嫋青煙，帶著沉香的甜膩氣息，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文相踏上臺階。
一級，兩級，三級……
每踏上一級，都能覺到周圍的視線在聚集——那些己經等候在殿外的員，那些侍立在兩側的宦，那些藏在影裡的眼線。他們的目像針一樣刺在背上，帶著審視、好奇、敵意，或是幸災樂禍。
文相沒有回頭。
他走到殿門前時，鐘聲再次響起——渾厚、悠長，像從遠古傳來，穿宮牆，穿人心。
殿門緩緩開啟。
一熱浪撲面而來。
金鑾殿燈火通明，數百盞宮燈懸掛在樑柱之間，燭火在燈罩裡跳躍，將整個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殿頂的藻井彩繪著龍祥雲，在燭下呈現出流的澤，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地面鋪著可鑑人的金磚，倒映著燈火和員們的影，模糊而扭曲。
大殿深，九級玉階之上，是皇帝的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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