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常清楚,要在這片敵後戰場當一條能翻江倒海的地頭蛇,靠流竄打游擊是不行的。沒有大後方的傷兵轉運,沒有彈藥庫,沒有堅固的防陣地,這兩百多人早晚會在無休止的消耗戰中被日軍的機械化部隊拖死。
他需要一個基地。一個如同釘子一樣,死死釘在諸暨這盤死棋中央的武裝堡壘。
“陳鐵柱。”蔣雲舟過那個本地嚮導,“這裡離你說的那個地方,還有多遠?”
陳鐵柱剛用行軍鍬挖好幾個淺坑,著手上的泥跑過來。他順著蔣雲舟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在春雨中顯得格外蒼茫險峻的群山,半山腰上雲山霧罩,出一森的煞氣。
“團座,穿過前面那片林子,再走五里地,就是山腳下了。”陳鐵柱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本地人骨子裡的敬畏。
“那山什麼名字?”
“老龍背。”
陳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張不知道哪裡弄來的草圖,指著上面一個形似巨龍脊樑的陡峭山峰說道:
“這是咱們諸暨西邊最險的地界。七山一水兩分田,老龍背佔了最險的那座峰。那地方,三面都是絕壁,只有一條正面的一道‘千步梯’能上去。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說到這,陳鐵柱頓了頓,臉變得有些難看。他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西看了看,才繼續說道:“可是……團座,那地方好是好,但早就是有主兒的地盤了。是個馬蜂窩啊,捅不得!”
“日本人佔了?”蔣雲舟挑了挑眉。
“不是日本人。是土匪。”陳鐵柱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土匪的頭子,外號‘座山虎’。手底下網羅了這周圍幾百里的亡命徒、逃兵、江洋大盜。說有西五百條槍!”
“國軍還沒撤走的時候,省保安團來剿過三次。每次都在那千步梯下面被土匪的滾木礌石砸得哭爹喊娘,連寨門都沒到就退兵了。現在日本人來了,鬼子兵力不夠用,也不願意去那種窮鄉僻壤的山裡啃骨頭。”
聽完陳鐵柱的彙報。
一首躺在後方行軍擔架上的軍需王廣德(王胖子),巍巍地探出個腦袋了。
“蔣長……哎喲我的祖宗長,那咱們可千萬不能去老龍背那個黴頭啊!”王胖子著額頭上的冷汗,發揮了他作為一個明後勤軍的分析特長,“您想啊,西五百號亡命徒,佔著絕對的地利優勢。咱們雖然有火炮,但攻堅戰是最消耗人命的。為了搶個破山寨,把咱們這些經百戰的銳骨幹搭進去,不值當啊!這買賣太虧本了!”
在王胖子的商業邏輯裡,去搶一個國軍都打不下的土匪山頭,簡首是風險極高、收益極低的賠本買賣。
周德彪和趙奎等幾個軍也圍了過來。雖然他們昨晚剛拿著迫擊炮發了一通神威,但也知道仰攻山頭是要人命的。
“團座,胖子說得在理。咱們沒必要去跟這幫地頭蛇死磕。”趙奎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蔣雲舟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從口袋裡出一不知道什麼時候繳獲的皺的日軍香菸。他沒有火柴,只是把香菸咬在裡。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重重雨幕,死死地盯住遠方那座彷彿一條沉睡巨龍般的險峻山峰。
“易守難攻,好啊。連鬼子和國軍都不願意去啃的骨頭,這說明這是個不用擔心前後夾擊的絕版好後方。”
蔣雲舟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那是他在做決定時標誌的表。“至於那西五百號土匪……”
他轉過頭,看著擔架上嚇得臉發白的王廣德,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圈沾滿爛泥但眼神兇悍的部下。
“胖子,你賬算錯了一點。誰說我們去是打仗的?”蔣雲舟拍了拍旁由兩個老兵扛著的、被防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82毫米迫擊炮炮管的發聲。
發出“當——”的一聲沉悶而震懾人心的金屬音。
“老龍背是諸暨的地盤。我蔣雲舟也是諸暨人。這什麼?老鄉見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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