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窗欞糊著新換的素紗紙，晨過紗紙漫進來，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斑。青櫻正坐在窗邊整理兒們的，指尖著璟兕那件繡著玉蘭的小襖，目卻有些發怔。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時，指尖猛地一頓，繡線在布料上勾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弘曆踏進殿時，正見青櫻慌忙起，石青宮裝的襬掃過凳腳，帶起一陣輕響。他擺擺手屏退宮人，殿頓時只剩兩人的呼吸聲。“前朝近來有聲音，說該尊烏拉那拉氏為母后皇太后。”弘曆的聲音低沉，目落在青櫻繃的側臉，“朕想著，若把景仁宮那位放出來，於你而言也是個依靠。”
青櫻垂在側的手猛地攥，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只是一個勁地眨眼，間像是堵著什麼，半晌才出一句：“先帝……先帝說過，與姑母死生不復相見。”說得又輕又急，話音落時，淚珠己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弘曆看著這副模樣，眉頭微微蹙起。他往前走了兩步，想抬手安，卻見青櫻往後了，眼底滿是慌。“你再好好想想。”他的聲音了些，可青櫻只是搖頭，淚珠落得更急，抿一條蒼白的線，再不肯多說一個字。弘曆的耐心漸漸耗盡，他沉下臉，轉拂袖而去，玄龍袍的下襬掃過門檻，留下一陣帶著寒氣的風。青櫻著他的背影，雙一，跌坐在凳上，雙手捂住臉，抑的嗚咽聲從指間出來。
不過半個時辰，慈寧宮的太監便來了延禧宮。青櫻攥著帕子的手還在發抖，聽到“太后宣您即刻過去”時，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拭去淚痕，強撐著站起。隨行的宮想扶，卻被輕輕推開，腳步虛浮地跟著太監往慈寧宮走。
慈寧宮的暖閣裡燃著銀炭，空氣卻比延禧宮更冷。鈕祜祿太后坐在鋪著明黃墊的寶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赤金鑲珠的護甲，目落在青櫻上時，帶著幾分審視。“皇帝想放景仁宮那位出來，你知道吧？”太后的聲音平靜，卻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青櫻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指尖摳著地面的青磚。
太后從旁的托盤裡拿起一個小巧的白瓷瓶，輕輕放在案上，瓷瓶與桌面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這宮裡，烏拉那拉氏只能活一個。”的目掠過青櫻抖的肩膀，“是讓活，還是讓你自己，還有你的孩子們活，你該清楚。”
青櫻的子猛地一僵，抬起頭，眼底滿是驚恐，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太后看著這副模樣，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個聰明的，不用哀家多說。”青櫻的目落在那隻白瓷瓶上，瓶上描著細碎的纏枝紋，此刻卻像淬了毒的蛇，讓渾發冷。緩緩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細若蚊蚋：“臣妾……遵旨。”
從慈寧宮出來，青櫻的腳步像是灌了鉛。沒有立刻去景仁宮，而是回了延禧宮，坐在兒們的床邊，看著璟兕睡的臉龐，指尖輕輕拂過兒的髮。漸漸西斜，殿的線暗了下來，才站起，理了理宮裝的褶皺，眼神漸漸變得麻木。
等青櫻趕到景仁宮時，殿己瀰漫著一淡淡的苦杏仁味。烏拉那拉氏歪靠在榻上，臉蒼白如紙，角掛著一黑。見青櫻進來，費力地抬了抬眼，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青櫻站在離榻幾步遠的地方，雙像被釘在原地，目死死盯著姑母角的跡，指尖冰涼。烏拉那拉氏著氣，手想去抓的角，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你……你要看著我死……然後跟弘曆說，我是病死的，不是被鈕祜祿氏……毒死的。”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卻鎖著青櫻，帶著最後的懇求。
青櫻的眼淚終於再次落下，點了點頭，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烏拉那拉氏見點頭，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眼睛緩緩閉上，手無力地垂落在榻邊。青櫻看著姑母漸漸失去氣息的臉龐，控制不住地發抖，卻只是站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轉過，一步一步地走出景仁宮，殿外的寒風灌進領口，卻覺不到毫寒意。
第二天清晨，景仁宮烏拉那拉氏薨逝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後宮。延禧宮的宮們都著驚慌，青櫻卻像往常一樣，平靜地給兒們梳洗完，才換上一素宮裝，跟著傳旨的太監去了乾清宮。
乾清宮的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弘曆坐在龍椅上，臉沉，張廷玉站在一旁，目嚴肅地看著青櫻。“景仁宮那位的事，你知道多？”弘曆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目落在青櫻蒼白的臉上。
青櫻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回皇上，姑母是病死的。”
“病死的？”張廷玉上前一步，語氣帶著質疑，“昨日還聽聞景仁宮那位雖子虛弱，卻無大礙，怎會突然病逝？”
青櫻抬起頭，眼底沒有毫慌，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回張大人，臣妾昨日去看過姑母，親眼看著在臣妾面前斷了氣，確是久病不治，油盡燈枯。”說得條理清晰，甚至還抬手拭了拭眼角，只是那眼淚遲遲沒有落下。
弘曆看著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他與青櫻相識多年，從未見過這般平靜得近乎冷漠的樣子。可的話滴水不，又有“親眼所見”作為說辭，一時竟讓人無法反駁。張廷玉還想再問，弘曆卻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倦怠：“罷了，你先回去吧。”
青櫻站起，對著龍椅深深行了一禮，轉走出乾清宮。殿外的刺眼，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擋住線，指尖卻到了眼角的冰涼——不知何時，眼淚己經落下，只是自己，竟沒有毫察覺。宮牆高聳，琉璃瓦在下泛著冰冷的，知道，從姑母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起，曾經的青櫻，己經死在了景仁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