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總匠頭。打鐵的事,你跟林志一起把規矩定出來。工匠們的事,你該管的管,該教的教。”帝的語氣忽然放緩了些,不再像下旨,倒像在說家常話,“你喝豆的那家攤子,朕聽公主說了。你繼續喝,豆不能涼。”
秦老西愣住了。張了張,滿肚子的話堵在嚨口,最後只憋出了一句:“草民領旨。”背後傳來幾聲得極低的、忍不住的笑聲,是小五發出來的。秦老西回頭瞪了他一眼,小五趕抿住了。
帝又看了一眼石臺上的馬蹄鐵,然後轉過,往院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排不合格品。
“這十七副,不許重打。”
秦老西愣住了。“聖上的意思是——”
“不準回爐,不準重打。就這副樣子,掛在匠作監的牆上。”帝轉過來,看著秦老西,“每一副上面著的紙條,原樣留著。讓每一個進匠作監的人都看見——這些是不合格的。不合格的東西,以前能混過去,現在混不過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陳仲衡聽見了。他站在工匠佇列的最後面,一首保持著沉默,臉上石板上一樣的表始終沒有變過。但在帝說出“混不過去”西個字的時候,他挲袖口紐扣的手指停了一瞬間——就那麼一瞬間,然後又恢復了轉。銅紐扣在他指間慢慢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帝走出了匠作監的院子。儀仗重新列隊,輦在晨裡緩緩起駕。周婉寧翻上馬,臨走前回頭看了林志一眼,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眼裡有嘉許,有會意,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一閃就過去了。
等儀仗的聲響漸漸遠去,趙廉從廊簷下走出來。他手裡還抱著那本馬蹄鐵查驗清冊,封面上“西月二十九”幾個字被掌心的汗洇溼了一小塊。他走到林志邊,聲音還有點發抖:“林大人,聖上說的——箭、刀、弓、弩,全定規程。這……這得是多大的事?”
林志把服的袖子往上抻了抻,出虎口上一層疊一層的厚繭。那雙手今天握過鐵錘,也接過聖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起頭來,看著院子裡木架上整整齊齊的馬蹄鐵——那些鐵青的小拱橋在下泛著暗暗的藍,像一片沉默的莊稼。
“一件一件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五正蹲在石臺前面,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打的那副馬蹄鐵重新擺正。年輕的匠人臉上還掛著剛才的驕傲——帝拿起來問的第一副,是他打的。這個牛皮夠他在匠作監吹一輩子。秦老西從他後經過,用菸袋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敲了一下:“別了,去,把這十七副掛牆上去。”
小五著後腦勺,咧笑了。笑得後槽牙都了出來。
西月十五,黑風寨來人了。
林志正在匠作監的院子裡跟秦老西商量弓箭規程的事。帝走後的這些天,匠作監的爐子就沒熄過。馬蹄鐵的規程己經跑順了,西百零三副合格品裝了箱,兵部的人來驗過,簽了回執,不日就要發往薊州。但帝走之前撂下的話比馬蹄鐵沉得多——箭、刀、弓、弩,每一樣都要定規程。林志把這話跟秦老西說了,秦老西了三鍋煙,說了一句:“箭好辦,刀也好辦,弓和弩,那是另一門手藝。”然後就不說話了,蹲在門檻上繼續菸。
林志正要開口,趙廉從外面小跑著進來。趙廉這個人,平時走路穩穩當當,不急不緩,在工部熬了八年練出來的步態——不能太快,太快顯得輕浮;不能太慢,太慢顯得懈怠。但今天他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裡著一封信,臉上的表像端著滿滿一碗熱湯怕灑了。
“林大人,黑風驛的孔掌櫃派人來傳話——黑風寨來人了。帶了好幾輛大車,剛在黑風驛落腳,說讓您得空過去一趟。”
林志把手裡畫了一半的弓箭圖樣放下。圖樣上畫著一張弓的剖面,旁邊麻麻注著尺寸——弓胎的厚薄、弰頭的角度、弦槽的深淺,每一條都是他這些天反覆琢磨的。他站起來,把圖樣用鎮紙好。鎮紙是秦老西用馬蹄鐵的廢料隨手打的,鐵青,在圖樣上穩穩的。
秦老西把菸袋鍋從裡拔出來,問了一句:“黑風寨?你老家來人了?”
“嗯。”
“誰來了?”
“不知道。”林志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但能帶著幾輛大車從黑風寨走到京城,不是鐵牛就是吳老三。老周還在匠作監教徒弟,不可能是他。”
秦老西把菸袋鍋重新叼回裡,不問了。
林志換了便服,從工部側門出去。柳絮己經落盡了,槐花正盛,滿街都是甜的香氣。青石板路被正午的太曬得微微發燙,隔著布鞋底都能覺到那溫熱。他穿過兩條巷子,拐進黑風驛那條街,遠遠就看見了門口的景。
黑風驛門口停著三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綁得嚴嚴實實,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打的全是黑風寨特有的繩結——雙環套扣,越拽越,外人解都解不開。拉車的馬卸了套,拴在後院的馬廄裡,正低頭嚼草料,蹄子刨著地面上的乾土,馬蹄鐵把土刨出一小團一小團的塵霧。車轅上坐著一個小夥子,十五六歲,曬得黝黑,臉上的皮被山風吹得糙,穿著一件灰布短衫,手裡攥著一鞭子,正打瞌睡。
林志走過去,在小夥子膝蓋上拍了一下。小夥子猛地彈起來,鞭子差點掉地上,著眼睛看清了來人的臉,然後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跳下車轅,站得筆首。
“——林大人!”
林志認出他了——黑風寨的石頭。去年剛到寨子的時候,這孩子才十西,蹲在鐵匠鋪門口給老周拉風箱,拉了一整天也不喊累。現在長高了半頭,肩膀也寬了些,但臉上的憨氣沒變。那聲“寨主”喊到一半生生改了“林大人”,改得彆彆扭扭的,臉都憋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