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五本賬冊全部查完。林志把謄錄冊合上，站起來的時候麻得踉蹌了一下，用手撐住了木架。
趙廉著佈滿的眼睛，鐵牛己經醒了，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子遞給林志——是馬嬸塞給他帶著的。
林志接過來，三口並兩口嚼完，灌了幾口涼茶，就帶著謄錄冊往外走。
訊息傳到鄭明遠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公房裡替謄林志謄好的那幾頁疑點。
然後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視窗站了一會兒。窗外院裡的老槐樹影鋪了半院子，那個平時點個卯就走、被同僚了三年“鄭點卯”的人，此刻把袖口上磨的邊往裡掖了掖，然後邁步出了公房，穿過長廊，推開了顧秉謙公房的門。
顧秉謙正在批公文。
“鄭侍郎，這麼早，有事？”
“顧大人，真定堤防銀子的案子，林郎中查了一夜。賬面上有疑點——五年間料以次充好、虛報冒領，涉及銀兩至兩萬。另有一筆八千兩的專款，一千五百餘兩被列‘雜項耗用’，去向不明。”
他頓了頓，“如果只是銀子的事，尚在工部可控之。但據都察院賀大人那邊得到的訊息，獲鹿縣令原報上的‘溺斃者眾’幾個字，在通政司被改了‘無傷亡’。改急報的人，在通政司。”顧秉謙擱下了筆。
他看著鄭明遠，看了很久。他知道鄭明遠是來做什麼的——不是來彙報，是來表態。這個在工部坐了三年冷板凳的右侍郎，終於站起來了。但站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一場風暴的正中心。
“鄭侍郎，通政司的事，你確定？”
“賀秉首跟林大人說的。賀秉首這個人，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認死理。他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通政司。”顧秉謙把這三個字放在裡慢慢地嚼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門朝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值房書吏抄寫公文的沙沙聲。
他關上門，轉過來看著鄭明遠。“鄭侍郎，你擬的吏員考課章程，林郎中給我看過。你在裡面寫了一句話——‘考課以實績為主，不以年資為限’。你知道這句話，在工部擋了多人的路嗎？”鄭明遠迎著頂頭上司的目，沒有退。
“下知道。”
“知道你還寫？”
“因為下在真定，親眼看見林郎中帶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搬石頭。那時候下就想，如果工部的每一個吏員都能像他一樣，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給百姓修的堤、給士兵打的刀——工部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顧大人，下在工部三年，點了幾千個卯。以前下以為，那是因為下沒本事。現在下知道，不是下沒本事——是下沒膽量。但林郎中隻來到這個衙門，從鐵料到馬蹄鐵到弓箭到流水線再到堤防，他沒有退過一步。下也不想退了。”
顧秉謙看著鄭明遠的袖口——那磨得發白的邊。三年沒有換過新的服。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坐回公案後面，鋪開一張空白奏摺，提起筆。
“你先回去。老夫要向聖上奏明三件事——都水司賬冊疑點、堤防銀專款去向不明、急報被篡改一事。這封奏摺遞上去，工部就跟通政司撕破臉了。”
他蘸了蘸墨，“但你說得對。以前的事，我們退得夠多了。”
午後，都察院的人到了。賀秉首親自帶著兩個書吏，搬來了都水司歷年來的回執、函件和勘察記錄，鋪了滿滿一桌。
他一進門就注意到了趙廉眼眶下的青黑，和鐵牛靠在角落裡補覺的背影。
“林大人，你一夜沒睡？”
“賀大人不是也一夜沒睡。”
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客套話。林志把謄錄冊推過去，一條一條地指著講——青石換麻石、新舊木料混雜、糯米灰漿比例不足、八千兩專款中雜項耗用佔比過高。
賀秉首戴著老花鏡一條一條看，不時用硃砂筆在自己的本子上做記號，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急促而細。
他查案查了半輩子——地方上的糧庫案、河道衙門的木料案、州府稅銀的耗羨案——他一眼就看出這些疑點不是技上的差錯，而是有章可循地、常年地、被人默許地把朝廷修堤的銀子變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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