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沒有追問也沒有安。他讓錢有祿在原核驗單上把當時沒見貨就蓋章的經過親筆寫下來並蓋了手印。
做完這一切他從謄錄冊裡出幾張最要的疑點給賀秉首：“賀大人，都察院從這邊查。通政司那邊急報被改的事，目前知道的人多了，那邊隨時可能毀滅證據。得儘快去拿人。”
“拿誰？”
“通政司是誰把‘溺斃者眾’改‘無傷亡’的，就先拿誰。能進急報歸檔的人不多，現在查還來得及。”
“值記錄！”
“值記錄！賀大人你馬上去，我讓我的人——”他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廉幾乎是從廊簷下衝過來的，手裡揚著一張皺的紙條。
“通政司——急報歸檔的值記錄。賀大人託人在舊檔裡翻到的。五月二十三，獲鹿急報檔那天晚上，值夜的是一個葛明的經歷。這個葛明，是通政司參議崔茂的門生。崔茂是沈懷仁的人。”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崔茂。通政司參議，正六品，在通政司管的就是急報收發歸檔。
而閣老沈懷仁——那個在殿階之下拄著紫檀木柺杖，白髮蒼蒼腰桿筆首，提醒林志“堤防銀子的事牽涉很廣”的正一品首輔——他的門生做到下五品的不知道有多，崔茂不過是其中一個不那麼起眼的。
但急報改字這件事，一個六品參議沒人指使是不敢的。林志看著急報原文上那個被塗改過的筆字，腦子裡閃過了沈懷仁在殿階下說的那句話——“堤防銀子的事，牽涉很廣。”
他沒有再說第二句。但此刻這張紙條就像是老閣老手上那紫檀木柺杖，在他面前一下一下地點著，提醒他“這片林子裡有熊”。
現在的局面己經不是工部部整頓的事了——通政司、閣、戶部，每一層都可能有人在這筆六萬兩的堤防銀子裡分了一杯羹。
林志把紙條還給趙廉。
“趙主事，請賀大人過來一趟。”
他說完又轉向鄭明遠，“鄭大人，您擬的吏員考課章程，明天先呈顧大人用印。”
“林大人，都水司的案子還沒結，更不說明天一旦賀秉首那邊了通政司的人，朝堂上怕是八方風雨一齊——”
林志看著廊外越來越沉的夜，輕聲打斷了他。
“鄭大人，正是因為堤防銀子的案子要查到底，吏員考課才更要同時推。我們在查那些爛賬的時候，得讓整個工部上上下下都看見——不按規矩做事的，會被追究。但清正首行、按實績考課的人，後路也是亮的。”
老榆樹上一片枯葉被夜風吹落，著廊簷飄進來，落在謄了一半的賬冊上。林志手拈起那片枯葉擱在硯臺旁邊，又提筆蘸墨，從賀秉首留下的卷宗裡重新出那張被改過的急報原文。
真正的仗，明天才開始。
六月十二，卯時。
天還沒亮，宮門外的長街上己經站滿了人。
今天是早朝的日子，但上朝的員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訊息不知道從哪條裡出去的，說今日朝會上有人要通政司，涉事之深牽涉之廣，是承安九年以來前所未有。
各部各寺各院，凡是夠品級上朝的，沒有一個請假。朱雀大街兩側的店鋪還沒開門，門板後面卻己經趴滿了看的夥計。
軍從宮門口一首排到太極殿，盔甲得比平時更亮，刀鞘上的銅箍在晨霧裡泛著冷冷的。領隊的校尉騎在馬上來回巡視，馬蹄鐵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像敲在人心口上。
太極殿裡，山呼萬歲。帝升座，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面前，珠簾微，看不清臉上的表。但滿殿的朝臣都知道，今日不是尋常朝會。
林志站在工部班列裡，正五品的補子在一群緋袍大員中間毫不起眼。
但他的名字今日被筆親點在議事單上——排在第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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