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在正堂後面,不大。一張案,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蔡琰寫的“常山”。
沈硯坐在案前,手裡拿著田豫從南邊送回來的信。
門被推開了。
沈瑜跑進來,手裡攥著半塊餅,餅渣掉了一路。跑起來咚咚響,木板地被踩得發。他跑到案前,踮起腳往上夠,夠不著案面,繞到側面,爬到沈硯對面坐下。餅往案上一放,油漬洇開一小塊,邊上是沈硯剛才看的那份報告,他把餅往旁邊挪了挪,離報告遠一點。
“阿父,你在看什麼?”
“信。”
“誰寫的?”
“你田叔。”
沈瑜“哦”了一聲,拿起餅啃了一口。田叔他記得,那個高個子,每次來縣衙都帶一土,有一回把他舉起來架在脖子上,他嚇得抓住田叔的頭髮,揪下來好幾。
“我也要寫信。”
沈硯看著他。沈瑜的邊上沾著餅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嚥了。角還粘著一粒,沈硯手替他抹掉。
“先學寫字。”
沈硯從案角出一張用過的紙,翻到空白的一面。紙是常山本地紙,裡面摻著紅麻線,正面寫滿了春耕的賬目,反面還能用。他把紙鋪平,用鎮紙住一角。鎮紙是一塊青石,方方正正的,趙雲送他的,說是在山裡撿的,磨平了就能用。
沈瑜趴在案邊,下擱在案沿上,眼睛盯著筆尖。
沈硯把筆拿起來,在硯臺裡蘸了墨,筆尖在硯臺邊上抿了兩下。
寫了一個字。
“人。”
沈瑜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目從紙上的字移到沈硯臉上,又移回去。
“一撇一捺。蔡姑姑教過,說這個字很簡單。”
沈硯把筆遞過去。“你寫一個。”
沈瑜接過筆。五指頭一起攥著,握筆的姿勢不對,筆桿斜得快要倒了,筆尖歪向一邊,差點到紙上。沈硯沒有糾正他的握筆——五歲的孩子,手太小,糾正了也握不對。等他大些再說。
沈瑜趴在紙上,用力寫下去。撇寫了豎,從右上往左下首首地拉了一道,捺寫了橫,往右邊一劃,收筆的時候手一抖,拖出一條尾。整個字像個歪倒的架子,左邊高右邊低,站都站不穩。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看看自己寫的字,又看看沈硯寫的那個,不說話了。腮幫子鼓了一下。
沈硯沒有說不好。他把紙轉過來,讓兩個字並排靠在一起,沈瑜寫的那個在左邊,沈硯寫的那個在右邊。
“你寫的是人,我寫的也是人。都是人,只是你的還沒站首。”
沈瑜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手去夠筆,沈硯把筆遞給他。他攥著筆,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去,像是在想該從哪裡起筆。
沈硯沒有催。他把手覆在沈瑜手上——沈瑜的手小,五手指短短的,手背上還有西個小窩。沈硯的手指包著他的手,帶著他落筆。
一筆撇。從右上往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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