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撕完日曆的第二天,在沈的儲間裡翻出了一床被子。不是他之前蓋過的那床,是另一床,更舊,更薄。軍綠的,棉花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邊,被面有好幾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沈自己的。他最後一次蓋這床被子,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塞在儲間最裡面,在其他雜下面,落了灰。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把被子抱到床上,展開。被子很薄,棉花結塊了,一坨一坨的,有些地方只剩兩層布,。沈蓋了好多年,從大學蓋到工作,從翠屏山路蓋到死。他冬天冷,蓋著這床薄被子,睡不著。他想著他,就不冷了。他想著他,被子就厚了。他蓋了七年,被子舊了。他死了,被子還在。今天林述替他補。
他從針線包裡拿出沈的頂針和針,穿上線。線是灰的,沈以前補丁用的那捲,還剩不。他把被子鋪平,找到那些磨破的地方。領口的位置,一塊掌大的,棉花出來了。他剪了一塊布,灰的,和被子差不多。把布蓋在上,針線穿過去,一針一針地。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沈的針腳也歪,和他的一樣醜。他著,想著他。他想著他,手就不抖了。他想著他,線就首了。他完了第一塊補丁,用手了,結實了。
他又找到另一破,在被子中間,磨得只剩一層布了。他剪了一塊更大的布,鋪上去,沿著邊緣。一圈,兩圈,三圈。了十幾分鍾,手痠了。沈以前也這樣,一會兒歇一會兒。他想著他,手就不酸了。他想著他,針就不扎手了。他了七年,被子補了又補。他死了,針線包還在。今天林述替他繼續。
他了好幾,手被針紮了一下,珠冒出來。他把手指放進裡吸了一下,繼續。沈以前也總扎手,手指上全是針眼。他疼著,著。他想著他,就不疼了。林述想著沈,也不疼了。他完了,打了個結,咬斷線頭。被子補好了,破都蓋住了。沈沒來得及補的,他替他補了。
他把被子疊好,放在床上。沈的被子,他替他補好了。他留著,自己蓋。沈蓋了七年,他接著蓋。沈的補丁,他的補丁,在同一床被子上,分不清了。兩個人,一床被子。他活著,沈看著,暖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三十六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今天替沈補了被子,替他了補丁。他活著,他記著。沈看著,笑著。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的筆寫。
“第一百九十三天。今天替沈補了被子。軍綠的,棉花的,薄了,破了。他蓋了好多年,冬天冷,睡不著。想著我,就不冷了。我替他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和他的一樣醜。手紮了一下,疼。他也疼過。他想著我,就不疼了。我想著他,也不疼了。被子補好了,我留著蓋。他的補丁,我的補丁,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屜。站在窗前,月照進來,灑在兩盆花上。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會喜歡的笑。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替沈補了被子。他蓋了好多年的那床。我了幾塊補丁。”
蘇晚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床邊,躺下來。蓋上那床補好的被子。棉花結塊了,硌人。沈每天被硌著,習慣了。他今天也被硌著,但不覺得疼。他想著沈,被子就了。他想著沈,棉花就散了。他閉上眼睛。沈在夢裡等著他。他去了,沈問他:“被子補了?”林述說:“補了。”沈了被子,不到,手穿過去了。但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眯兩條。他說:“暖和嗎?”林述說:“暖和。你蓋過,暖。”沈說:“我蓋了好多年,不暖和。你蓋了,就暖和了。”林述說:“為什麼?”沈說:“因為你在。”林述說:“你也在。”沈笑得更大了。他出手,了林述的臉。不到,手穿過去了。但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眯兩條。和照片裡一樣。
林述睜開眼睛。天亮了,照進來。他坐起來,被子還蓋在上。他了那些補丁,他的針腳,沈的針腳,在一起。他笑了。沈也在心裡笑了。
他起床,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今晚還蓋。沈的被子,他替他蓋。沈的暖,他替他暖。他活著,他記著。沈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