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南京的第十八天，城牆上的兵從二十二個變了二十一個。他數了兩遍，從最左邊數到最右邊，又從右數到左。二十一個。左邊第十七個垛口空了。領口裡著老趙舊棉花的那個人，不在城牆上了。
他把水桶放在路邊，在挹江門對面的巷口蹲下來。扁擔豎在牆邊，桶裡的水結了一層薄冰。他蹲了很久，久到井邊排隊的挑水夫換了一撥，久到照壁底部的霜化了又結。他沒有走近城門，沒有問任何人，只是蹲在巷口的影裡，把那個空了的垛口看了一遍又一遍。城牆上的兵沒有，灰藍軍裝，綁，步槍靠在垛口上，和過去十八天裡每一天一樣。只是了一個。
傍晚收工回到水西門，老趙在灶房門口。沒有磨扁擔，沒有修桶，沒有煮糊糊。扁擔橫在膝上，手搭在上面。林述把水倒進水缸，桶放在牆邊。水聲在灶房裡格外響。
“趙叔。今天二十一個。”他把扁擔豎在門邊，和老趙那並排。兩扁擔挨在一起，一磨得發亮，一還帶著新木頭的刺。“左邊第十七個，不在城牆上了。”
老趙的手在扁擔上放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指甲裡有洗不掉的泥，虎口有磨扁擔磨出來的繭，和林述肩膀上的繭一樣。
“他昨天還在。”老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井裡的冰比昨天厚了一層。林述說昨天還在。老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灶房裡的暗下去，鍋冷著，灶臺涼了。老趙沒有煮糊糊。他站起來，扁擔豎在門邊，走進灶房，從棉襖側出那個小布包開啟。兩顆糖，並排躺在布面上。一顆包著褪的糖紙，印著“甜”字——他自己買的，從兒子當兵那天揣到現在。一顆糖紙更新一些，也印著“甜”字，邊緣有極細的金線——季瀾留下的，替沈分給守城的年輕人。
他把兩顆糖放在灶臺上並排擺好，坐回門檻上。暮從巷口漫進來，把照壁的影子鋪過牆頭。那道焦黑的刻痕在影子裡是一條更深的裂。
“他小時候含著糖說甜。我說以後爹給你買。他說好。後來他娘走了，他哭了一宿。我買了顆糖，他含著不哭了，說爹，甜。當兵走的時候說打完仗回來再吃一顆。我說好。”
暮從門檻漫進灶房。兩顆糖在灶臺上，暮照著糖紙上的兩個“甜”字。
“昨天夜裡挹江門那邊打了一宿。我聽見了。炮聲很近，比平時都近。我沒去數。水還是要挑的。”他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把兩顆糖重新包好，揣回棉襖側，著口。“明天我去數。”
林述的嚨了一下。“趙叔。明天我挑水，你去數。”
老趙搖了搖頭。“你挑你的，我數我的。守城他守他的城，我挑我的水。他不守了，我替他數。”
灶房徹底暗了。老趙沒有點燈，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林述坐在偏屋門檻上，把鑿子掏出來。木柄上的握痕硌著掌心，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和青石碑的殘痕混在一起，他握著鑿子坐了很久。
第二天天不亮，老趙就起來了。灶火亮起來的時候林述正在井邊敲冰，扁擔鉤子落在冰面上，裂開的聲音比平時脆。他挑著第一擔水路過挹江門的時候看見老趙站在巷口的影裡。扁擔豎在牆邊，桶空著，沒有去井邊排隊。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城牆。從最左邊數到最右邊，又從右數到左。林述挑著水從他後經過，沒有停，扁擔在肩膀上換了個位置，繼續走。
那天老趙在巷口站了一整天。挑水夫們路過的時候都看見了，沒有人過去說話。井邊排隊的時候，年輕挑水夫低聲音問林述：“老趙怎麼了？”
“數人。”
“數什麼？”
林述把桶沉進井裡，水灌滿，提上來。“數他兒子。”
年輕挑水夫沒有再問。扁擔鉤子敲在冰面上，一下一下，脆得像顧長安刻碑。
傍晚，老趙挑起空桶，去井邊打了今天的第一擔水。桶沉下去，提上來，扁擔穿進桶繩，一腰。肩膀上的繭比林述的還厚，腰比任何人都穩。他挑著水走過窄街，穿過照壁的影子，路過顧家米鋪。顧掌櫃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碗每天換新的米湯。灶臺上那顆糖還在。看見老趙挑著水從門前過，沒有住他。
老趙把水挑回水西門，倒進水缸。桶放在牆邊，扁擔豎在門邊，和昨天一樣。然後走進灶房，從棉襖側出小布包開啟。兩顆糖並排放在灶臺上。他坐下來，暮從門檻漫進來，照在糖紙的兩個“甜”字上。
林述收工回來，水倒進水缸，桶放在牆邊，扁擔和老趙的並排。他坐在門檻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扇門的寬度。灶房裡的火映在牆上，把兩扁擔的影子並排投在一起。老趙的聲音從暮裡傳過來。
“今天二十一個。左邊第十七個不在。明天還去數。”
林述低下頭。鑿子在懷裡，著口。木柄上的握痕硌著心跳。
“趙叔。守城他守的城還在嗎。”
老趙沒有回答。灶火跳了一下，兩顆糖在灶臺上並排躺著，糖紙上的“甜”字映著火。過了很久，老趙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把兩顆糖重新包好揣回懷裡。然後拿起砂紙，從牆角出一新扁擔，坐下來開始磨。砂紙落在木頭上，沙沙的聲音一下一下。
“城牆還在。城牆上的人每天換一撥，城牆還在。”他把扁擔翻過來，磨另一面，“他守的不是城。他守的是牆底下挑水路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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