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天，城牆上的兵從九個變了六個。
老趙數完之後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井邊排隊的挑水夫了三個，扁擔豎在井沿上，桶裡的冰沒人敲。他把那三隻桶的冰一一敲碎，桶沉下去，打滿水，一擔一擔挑到那三戶人家門口。門都關著，他把水桶放下就走了。
林述挑著水路過挹江門。城門子頂上的磚又缺了兩塊，彈孔得像篩子，天從孔裡下來，石板路上鋪滿了斑。他踩著斑走過去，水桶裡的水面晃著，映著那些斑一晃一晃。
門還在。
傍晚收工，老趙把撿回來的三扁擔豎在灶房牆邊。加上之前的兩，一共五，並排靠著。他坐在門檻上，懷裡揣著兩顆糖和木牌，就那麼坐著。暮從巷口漫進來，把照壁的影子鋪過牆頭。
“今天六個。”他看見林述進來，說了一句。
林述把扁擔豎在門邊。六扁擔並排，像一列柵欄。他坐在門檻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扇門的寬度，灶火還沒點，鍋冷著。
“城門子頂上的磚又缺了兩塊。彈孔比昨天多了。斑連片了，我踩過去了。”林述說。
“門還在不在。”
“在。”
老趙點了點頭。從懷裡出小布包開啟，兩顆糖並排躺在布面上，糖紙上的“甜”字在暮裡幾乎看不清。他把糖重新包好，揣回去，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點火。火亮起來，映在牆上，六扁擔的影子並排。
鍋裡煮著糊糊，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他盛了兩碗，一碗推給林述，一碗自己端著，蹲在門檻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扇門的寬度，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守的不是城門子。”老趙喝了一口糊糊，聲音很平，“他守的是城門底下過路的人。人還在過，他就還在守。”
林述端著碗，糊糊的熱氣撲在臉上。糧摻了麥麩，嚼起來像沙子，但老趙今天又多放了一把米。他喝了一口，嚨被颳得生疼，熱的，從嚨一首熱到口。
“趙叔，你每天數，數完了挑水。挑水的時候在想什麼。”
老趙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糊糊。“想不完了。不想了。人了就了，城牆還在，井還在，水還在。我挑我的。”
他把碗裡最後一點糊糊喝乾淨，碗底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明天還去數。”
林述低下頭。鑿子在懷裡著口，木柄上的握痕硌著心跳。
“趙叔。守城他守的那個門，你每天挑水路過替他看一眼。我每天挑水路過，也替你看一眼。門在不在，我們都看見了。”
“看見了。”
“看見了就記住了。”
老趙把碗放在灶臺上。灶火映在他臉上，皺紋像照壁上那道刻痕。“記住了。他守的那個門，頂上的磚缺了七塊，彈孔十一個，天進來照在石板路上，斑連片。你挑水踩過去，水桶裡映著斑一晃一晃。我看見了，記住了。”
林述把碗裡的糊糊喝完。兩個人坐在門檻兩邊，灶火映著，六扁擔的影子在牆上並排。
“趙叔。守城的名字，你刻在木牌上。他守的那個門，你記在眼睛裡。都是記。”
老趙沒有回答。他從懷裡出木牌，拇指在“趙守城”三個字上了，刻痕己經深到木心。翻過來，背面六個字——“守城，爹等你挑水回來”——也深到木心。他把木牌揣回去，著兩顆糖。
“你每天刻深一點，我每天數一遍。都是記。”
灶上的鍋咕嘟咕嘟響。林述從懷裡掏出鑿子，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青石碑的殘痕、槐木的木屑混在一起。他握著鑿子，在灶火的裡轉了一圈。
“趙叔。明天我替你去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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